晨光初透時，霜重得壓彎了荒草。

林棲梧推著借來的三輪車，載著阿彩和黃洛鳶，沿著村道往湖頭鎮去。路是水泥路，但年久失修，坑窪不少。三輪車顛簸著，發出哐當哐當的聲響。阿彩坐在車斗裡，裹著厚外套，還是覺得冷。寒氣從車板的縫隙鑽上來，浸得腳底發麻。她看向路兩邊，稻田早已收割完畢，留下一截截枯黃的稻茬，在霜地裡硬挺著。遠處是山，青黛色的，山頂纏著薄霧，像戴了頂白帽。

黃洛鳶坐在她旁邊，膝蓋上攤著筆記本，手裡拿著支筆，不時記兩筆。她在規劃今天的探訪路線：先去鎮文化站找熟人引薦，然後去拜訪幾家還在堅持古法制粉的老作坊，重點是“林記粉坊”——據說那家傳承了五代，手藝最老，故事也最多。

“湖頭米粉，關鍵在‘水、米、手、天’。”黃洛鳶念著查來的資料，“水要用本地山泉水，清冽甘甜。米要用晚季粳米，黏性適中。手是師傅的經驗，從磨漿的粗細，到蒸粉的火候，到晾曬的時機，全憑手感。天是天氣，曬粉要晴而不燥，有微風最好，陰雨天做不出好粉。”

阿彩聽著，想象那些工序。磨，蒸，曬，捆。簡單的動作，重複百年，就成了一個地方的記憶，一個人鄉愁的載體。

“爺爺說，他小時候，常看鎮上的粉坊曬粉。一根根細如髮絲的米粉，掛在竹竿上，像一道道銀簾，在太陽下閃閃發光。風一吹，銀簾晃動，空氣裡都是米香。”她輕聲說，“他說，那景象，他一輩子忘不了。”

“現在還有那樣的場景嗎？”林棲梧在前面蹬車，頭也不回地問。

“少了。機械粉便宜，產量大，古法粉費工費時，賺不了多少錢，年輕人不願學，老作坊關了不少。”黃洛鳶合上筆記本，“不過‘林記’還堅持著，說是祖訓，手藝不能斷。我們去看看，也許還能見到。”

到了湖頭鎮，天已大亮。霜化了，街道溼漉漉的，泛著水光。鎮子不大，就一條主街，兩旁是店鋪，賣雜貨的，修車的，開小吃店的。空氣裡混著各種味道：油炸鬼的香，豆漿的醇，還有遠處飄來的、淡淡的米漿發酵的酸氣。

他們在文化站找到了黃洛鳶的熟人，一個姓李的中年幹事，戴眼鏡，很和氣。聽說來意，他熱情地表示要帶路。

“林記粉坊啊，老字號了。現在的老闆林阿伯，七十多了，身體還硬朗，就是脾氣有點倔，不愛跟生人說話。不過你們是來學手藝的，又是文淵家的後人，他應該會給面子。”李幹事邊走邊說，“文淵以前在鎮上學堂教書，跟林阿伯熟，常來買粉。後來文淵走了，林阿伯還唸叨過。”

穿過幾條小巷，來到鎮子邊緣。這裡靠近山腳，空氣更清冽，能聽見溪水流淌的嘩嘩聲。一棟老舊的瓦房坐落在溪邊，白牆灰瓦，牆上爬著枯藤。院子裡立著幾十根高高的竹竿，但此刻空著，沒有掛粉。一個老人坐在屋簷下的竹椅裡，正用篾刀破竹子，動作很慢，但穩。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眯眼看了看。

“林阿伯，早啊。”李幹事揚聲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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