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燈醉臥 星主歸來

殘燈照壁酒傾壇，淚溼青衫意未安。

忽有麒麟臨野寨，通宵笑語滿家園。

書接上回，老婆婆將那幾盆承載著全鎮人希望的潭荷與蓉草用粗布輕輕蓋好，指尖拂過嫩綠的葉片時，動作溫柔得彷彿在撫摸熟睡的嬰孩。做完這一切，她才緩緩轉過身，枯瘦的手指撫過實木酒櫃上斑駁的木紋，從最裡面取出一個陶製的酒壺。壺身佈滿細密的裂紋，卻被擦拭得一塵不染，也是這綠林酒寨裡僅剩的最好的酒。她又拿過一個粗瓷酒杯，杯口有一道淺淺的豁口，是上次敵軍搜查時被士兵用槍托砸的。琥珀色的酒液順著壺嘴緩緩流入杯中，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濃郁的酒香瞬間在狹小的酒館裡瀰漫開來。緊接著，她彎腰從櫃檯下面拿出一個粗瓷碗，盛了滿滿一碗自家醃製的脆瓜，瓜片切得薄如蟬翼，上面撒著少許白芝麻，是這戰亂年代裡難得的清爽滋味。

“姑娘來這裡，應該是喝酒的吧。”老婆婆端著酒和醃瓜走到郝昭敏面前，聲音沙啞而溫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這是店裡最好的草燒子了，今天店裡有活動，免單。您上座慢用吧。”

郝昭敏這才從對那幾抹綠色的怔忡中回過神來，她抬起佈滿血絲的眼睛，看了看眼前的老婆婆，又看了看那杯冒著熱氣的酒，微微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她拖著沉重的腳步，走到離門口最近的一張空桌子旁坐下，木質的板凳在她的重量下發出一聲沉悶的“吱呀”聲。她將手肘撐在粗糙的桌面上，雙手捂住臉，指縫間漏出的眼神空洞而麻木，彷彿靈魂已經飄向了遠方，只剩下一具疲憊不堪的軀殼。

片刻之後，她緩緩放下手，端起那杯酒，沒有絲毫猶豫，仰頭一飲而盡。

72度的麒麟星草燒子，是用最烈的山草稞和山泉水釀造而成，入口如同吞入一團烈火，辛辣的灼燒感瞬間從舌尖席捲到咽喉，再順著食道一路燒進胃裡，彷彿五臟六腑都被點燃了一般。郝昭敏猛地嗆了一下，劇烈地咳嗽起來，眼淚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可這鑽心的辛辣，卻恰好壓過了心中那撕心裂肺的痛楚，讓她感覺到自己還活著，還能感受到疼痛。她長長地吐出一口帶著酒氣的濁氣，胸口積壓了許久的鬱氣彷彿也隨著這口氣消散了些許。

緊接著，她直接一把抄起桌子上的陶製酒壺，拔掉塞子，仰頭就往嘴裡灌。酒液如同瀑布一般湧入她的口中，順著她的嘴角、下巴流下來，浸溼了她破爛不堪的囚服，在青石板地面上暈開一片片深色的水漬。她的眼睛緊閉著，眉頭緊緊皺在一起，彷彿要將所有的悲傷、愧疚、絕望都隨著這烈酒一起吞進肚子裡。不到三分鐘的時間，滿滿一壺酒就被她喝了個精光。她將空酒壺重重地放在桌子上，發出“哐當”一聲巨響，酒壺在桌面上轉了幾圈，才終於停了下來。

櫃檯後面的老婆婆看得目瞪口呆。她經營這家綠林酒寨已經整整四十三年了，見過無數嗜酒如命的漢子，見過喝得酩酊大醉撒潑打滾計程車兵，也見過借酒消愁的失意旅人，卻從來沒有見過這樣喝酒的姑娘。眼前這個女孩最多不過二十四五歲，衣衫襤褸，渾身是傷，頭髮凌亂地貼在臉上，可那雙眼睛裡，卻藏著與她年齡不符的滄桑與堅毅。老婆婆的心裡隱隱升起一絲不安，又帶著一絲莫名的心疼，她活了這麼大歲數，什麼樣的人沒見過，她知道，這個姑娘一定經歷了常人無法想象的苦難。

就在老婆婆愣神之際，郝昭敏突然抬起頭，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摩擦過木頭：“老闆，再來兩瓶。”

老婆婆沒有多問，也不敢多問。在這戰亂的年代，少說話，多做事，才能活得長久。她轉身從酒櫃裡又拿出兩瓶一模一樣的陶製酒壺，放在郝昭敏面前的桌子上。當她放下酒壺，直起身的時候，兩人的目光恰好撞在了一起。

那一瞬間，時間彷彿靜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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