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刻將視角切換回文成別院，時間稍早於塔爾斯接到電話的那一刻。

文成別院的客廳裡，氣氛與開封客棧的溫馨熱鬧截然相反，是一種壓抑的、混雜著震驚、憤怒和濃烈不適的凝重。空氣中，一股難以形容的、如同腐敗物質混合了極端發酵氣味的惡臭，如同有生命的粘稠實體，頑固地盤踞不散，儘管所有窗戶都已大開，夜風穿堂而過，也僅僅是將這味道沖淡了極其有限的一點點，遠遠談不上驅散。

客廳沙發上，佐伊的母親，佩柏女士，正臉色蒼白地倚靠在丈夫米塔爾先生懷裡。她閉著眼睛，眉頭緊鎖，一隻手無力地按著胸口，另一隻手被米塔爾緊緊握著。她顯然還在與那股強烈的噁心感和眩暈作鬥爭，呼吸顯得有些急促。米塔爾先生臉色鐵青，一邊輕撫著妻子的後背，一邊用擔憂而憤怒的目光，死死瞪著客廳中央那個耷拉著腦袋、被幾位長輩圍在中間的少年——小普拉。

阿迪馬斯，塔爾斯的父親，此刻正站在小普拉麵前，胸膛因為劇烈的怒氣而不斷起伏。他平日裡嚴肅的臉，此刻漲得通紅，額頭青筋暴起，一雙眼睛如同噴火的銅鈴，惡狠狠地盯著小普拉。他再也無法維持平日裡那口帶著文成口音的普通話，怒極之下，純正的、語速極快的溫城話（溫州話）如同連珠炮般噴射而出，聲調高亢，帶著雷霆般的震怒：

“你個討債鬼！敗家子！闖禍精！（溫州話，意思為：你這個討債的、敗家的、只會闖禍的東西！）” 阿迪馬斯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變調，手指幾乎要戳到小普拉的鼻尖上，“一日到夜弗做正經事體！（一天到晚不幹正事！）前腳打碎傳家寶，後腳差點燒掉廚房間！罰你關在屋裡反省，你倒好！反省出花頭來了？！搞來這種比陰溝還臭、比糞坑還腌臢的東西！你是存心要氣死我們幾個老骨頭是不是？！（溫州話，大意：整天不幹正事！前面打碎傳家寶，後面差點燒了廚房！罰你在家反省，你倒好！反省出新花樣了？！弄來這種比陰溝還臭、比糞坑還髒的東西！你是成心想氣死我們這幾個老傢伙嗎？！）”

他每罵一句，就上前一步，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小普拉臉上。小普拉被這劈頭蓋臉的、他只能聽懂大概但絕對能感受到其中滔天怒火的方言怒罵嚇得渾身發抖，頭低得幾乎要埋進胸口，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腳邊，還丟著一個被踩扁了的、印著“長沙經典臭豆腐”字樣的廉價塑膠罐，蓋子滾在一邊，裡面黑褐色的、油汪汪的殘渣和濃稠的滷汁灑了一地，正是那“生化武器”的源頭。

羅斯瑪麗夫人，塔爾斯的母親，也站在丈夫身邊，臉色同樣難看至極。她指著小普拉，用帶著顫音的普通話補充，語氣裡的失望和憤怒絲毫不亞於丈夫：“小普拉！你……你真是太讓人寒心了！我們留在這裡看著你，是希望你能好好想想，學點規矩！你倒好！弄這種……這種上不了檯面的髒東西回來！還把佩柏阿姨害成這樣！你還有沒有一點良心？！啊？！”

米塔爾先生聽著親家夫婦的怒斥，看著懷裡虛弱的妻子，心如刀絞。他抬起頭，看向小普拉的眼神，再無往日的溫和與寬容，只剩下冰冷刺骨的失望和一種被深深冒犯的憤怒。他開口，用的是和女兒佐伊一樣的、帶著濃重商丘口音的普通話，聲音不高，卻字字沉重：

“小普拉，伢（孩子），” 他儘量控制著語氣，但其中的痛心和斥責清晰可辨，“恁（你）弄這是啥？啊？ 恁說恁想嚐嚐？嘗東西有這樣嘗的？藏到屋裡頭，弄得跟毒氣彈樣！恁看看恁佩柏伯母！（你看看你佩柏伯母！） 好好哩個人，讓恁這臭氣燻哩（的）頭暈噁心，站都站不穩！恁心裡頭到底咋想哩？！（你心裡到底是怎麼想的？！） 恁塔爾斯伯伯（塔爾斯父親阿迪馬斯，按小普拉與塔爾斯的關係，他稱呼阿迪馬斯為伯伯）罰恁，是為恁好！恁就這樣‘好’給他們看？！用這腌臢東西報復俺們這些老傢伙？！”

佩柏女士在丈夫懷裡虛弱地動了動，微微睜開眼睛，看向小普拉的目光，充滿了難以置信的傷心和一種生理上的不適。她想說什麼，卻只是無力地搖了搖頭，又閉上了眼，眉頭皺得更緊。

索尼克的父親朱爾斯、母親貝雷希爾，納克魯斯的父母溫馬赫、勞拉，艾米的父母桑尼、妮諾拉，此刻也都站在一旁，臉色凝重，眉頭緊鎖。他們原本是自願留下，協助“照看”和“引導”小普拉，誰曾想會遇到這種完全超乎想象、甚至帶點荒誕恐怖的事情。朱爾斯忍不住低聲用他的方言嘟囔了句類似“這娃兒腦子裡裝的是糨糊還是炮仗”的話。勞拉和妮諾拉看著虛弱的佩柏，眼中滿是同情和不贊同。

小普拉被圍在中間，承受著來自四面八方的、如同實質般的怒火、失望和譴責。阿迪馬斯的溫城怒罵他不能全懂，但那份暴怒他感受得真真切切；羅斯瑪麗的普通話斥責字字誅心；米塔爾伯父那帶著商丘口音的、痛心疾首的質問，更像鈍刀子割肉；佩柏伯母蒼白難受的臉色，更是讓他無地自容。

他想辯解，想說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好奇，聽網上說的那麼神奇，就想偷偷買來嚐嚐，沒想到味道會這麼“霸道”，更沒想到會把佩柏伯母燻成這樣……可是，看著一地狼藉的臭豆腐罐，聞著空氣中依舊濃烈刺鼻的惡臭，感受著佩柏伯母的痛苦和阿迪馬斯伯伯幾乎要殺人的目光，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裡，化為更深的恐懼和一種滅頂的、自我厭棄的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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