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說您才是回春堂的招牌，想說這種國際場合她一個晚輩撐不住場面，想說這三年她走了回春堂的門診量誰來扛，想說這畢竟是一個國際級別的多中心研究專案，交給一個基層診所的年輕醫生是不是太冒險了。

但這些話在嘴邊轉了一圈，最終一句也沒有說出口。

因為她知道林渡說的是對的。

她跟了林渡八年。從醫學院畢業那年考進回春堂做實習生，到現在能獨當一面坐診，她腦子裡裝著的那套東西，沒有一樣不是從林渡手把手教出來的。經絡是活的，有生命的——這句話刻在她骨頭裡，比任何教科書都管用。觸診的時候要找那條最細的、最軟的、最溫熱的反應點，而不是最疼的；配穴的時候要分清主次，先治本再治標，急症先針遠端再就近取穴——這些經驗是林渡幾十年臨床裡一點點磨出來的，她跟在他身後八年，才終於摸到了一點門道。

如果這套東西要變成一本手冊，變成可以在非洲和東南亞推廣的培訓教材，那只有她能寫。她跟林渡學得最久，學得最細，學的時候最笨也最認真，犯過的錯最多，被林渡罵過最多次，重新來過的次數也最多。這些錯誤和重新來過，恰恰是最值錢的東西。

方回說，只有這一個字。

林渡點了點頭，把筆從筆架上拿起來。

他沒有再說什麼關於專案的事，只是翻開了桌上的《回春簿》，翻到第五十六頁。

方回探頭看了一眼。第五十六頁是空白的，紙張微微泛黃，邊緣有些毛糙，像一張等待書寫的信箋。第五十五頁和第五十七頁都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是林渡這些年陸陸續續記下的醫案和心得，筆跡新舊不一，最早的已經褪得發灰，最近的墨色還很新鮮。

林渡拿起筆，蘸飽了墨，在第五十六頁正中寫下了一個字。

約。

字跡蒼勁，筆畫一絲不苟，收筆處微微上挑，帶出一點不易察覺的鋒芒，像一柄出鞘的劍尖，又像一棵老樹新發的嫩芽。

方回看著那個字，心裡忽然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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