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末，回春堂的晨光比夏天遲了許多。七點半剛過，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已經落得差不多了，光禿禿的枝丫撐在灰白色的天幕上，像一張寫滿批註的舊紙，又像一雙伸向天空的枯瘦手指。

方回比平時來得早了一些。她昨晚睡得不好，腦子裡翻來覆去想著上週那個反覆咳嗽了三個月的孩子，辨不清究竟是肺經鬱熱還是腎水不足。夜裡翻了兩回身，索性爬起來把那孩子的病歷又看了一遍，看到後半夜三點才重新躺下。早上鬧鐘響的時候，她覺得眼皮像灌了鉛。

但診所的門還是要開。方回洗漱完，從家裡騎車過來，沿著南城老街那條她走了八年的青石板路，一路上和賣早點的老鄰居們打著招呼。餛飩店的劉嬸問她怎麼臉色不好，她擺擺手說沒事。豆漿攤的老闆給她留了碗熱豆漿，她端著進院子的時候，差點在門檻上絆了一跤。

診室裡的暖氣開得足，烘得牆角的綠蘿葉子都往下耷拉著，透著一股懶洋洋的勁兒。方回把白大褂掛在衣架上，燒上一壺水，然後坐到電腦前，打開了昨天沒整理完的處方單。

立冬過後這半個月，感冒咳嗽的病人明顯多了起來。早上剛開門，就有兩個老太太前後腳進來，一個說嗓子疼，一個說咳得整夜睡不著。方回給她們各開了一服桑菊飲加減，又給嗓子疼的那個在少商穴放了兩滴血，擠出來的是暗紅色的血珠，說明她肺經確實有熱。兩個老太太走的時候連連道謝，方回擺擺手，說回去按時吃藥，別再受涼。

這一天照例忙到將近中午。

十一點四十分的時候，候診的最後一個病人走了，診室裡忽然安靜下來，只剩下牆壁上那隻老掛鐘在滴答滴答地走。方回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正準備去後院透口氣，就聽見門被推開了。

她回頭，看見林渡站在門口，手裡捏著一張打印出來的紙。

那沓並非病歷紙。方回一眼就看出來了——病歷紙是回春堂統一的藍色格子紙，這一沓是純白的A4紙，邊緣齊整，在正午的日光裡白得有些刺眼。

林渡的表情有些異樣。

不是生氣，不是高興，是那種看見了意想不到的東西之後、還沒想好該用什麼表情的神情。他站在門口沒有馬上進來，手指捏著紙邊的部分微微發白，像是在用力控制什麼。方回跟了林渡八年，看過他接診過無數棘手的病人，也看過他在學術會議上與人爭得面紅耳赤，但從沒見他在自己的診所裡露出過這種表情。

方回，你過來看看這個。

他的聲音很平，聽不出情緒。方回走過去，接過那張紙。A4列印紙，正文是宋體小四號，字跡清晰，讀起來不費力。最上方的標題黑體加粗，赫然寫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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