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下旬，太平鄉。

太平鄉的雨季，比省城早來半個月。

自六月中旬起，雨便不曾斷過。落三日，晴半日，旋即又落三日。雨勢不大，是綿長的細雨，細到瞧不見雨絲，只能從漫溢的潮氣裡察覺。潮氣自山林漫出，從草木枝葉間蒸騰，從泥土深處滲上來，鑽進屋舍，浸透牆根，順著瓦縫往裡鑽，直滲進人骨縫裡。太平鄉的老人喚這雨作“漏兜雨”——天似漏了，無從修補，一旦落起來便難以停歇。

蘇晚晴暫住的屋子，是方聽泉的舊居。土木結構，屋頂覆著青瓦，瓦縫間生滿青苔。青苔繁茂時，整片屋頂便籠上一層綠意。時值盛夏，青苔吸飽雨水，色澤沉成墨綠，像一張舊毯子鋪在房頂。雨珠敲在瓦上，聲響各有不同：落在幹瓦上，清脆作響；落在浸透雨水的溼瓦上，聲音發悶，噗，噗，噗，如同老人緩慢沉落的呼吸。

雨勢盛時，瓦片縫隙便漏下水滴，叮咚落進桶中，一夜不息。蘇晚晴數過，一整夜能接小半桶水。她將積水傾倒在門外泥地，水滲入土中，次日清晨，門前便化作一灘爛泥。一腳踩下，軟泥陷落，拔腳起身，鞋底沾滿溼泥。沾泥的鞋走進屋內，留下一串腳印，從門口延伸至灶臺，再通向木床與書桌。泥印風乾之後固著在地表，要等下一場雨水沖刷。沖刷不去的痕跡，便成了這間屋舍經年居住者的印記。

她擰開臺燈，坐在書桌前。老式鐵架檯燈，白瓷燈碗，十五瓦黃燈泡，光暈溫潤。燈架上覆著一層油汙，是方聽泉數十年使用留下的痕跡，油垢凝結成黑色薄層，摸上去澀澀的，那是歲月可觸的質感。書桌由一塊舊門板架在兩個木墩上拼成，原木桌面不曾上漆，常年摩挲處泛出光澤，木紋在燈光下清晰舒展，如同一幅舊地圖，每一條紋路都藏著過往日子。稿紙鋪開，是傳統豎格紅線的毛邊紙，每行二十字，格子窄小，落筆需收束工整，一如舊時文人寫字。

她正在撰寫《採藥人的手》。

這是她計劃的第三篇報道。第一篇《上山》已經刊發，記述方聽泉帶著林渡進山識藥的故事，省城報紙刊登之後，不少讀者來信編輯部，說文章令他們想起自家長輩。第二篇《山裡的病人》尚在撰寫，記錄那些翻越數座山頭求醫的村民——有人跋涉三座山嶺，有人揣著三日干糧，有人拎著家中土雞抵作診金，每一個人的故事都值得落筆。第三篇，她將目光投向人的手。這段時日的採訪，手是核心線索。她想將手當作獨立的人來寫，有血肉，有根脈。手是人與土地相連的紐帶，根紮在泥土，人立於大地，手牽繫二者。

採訪筆記攤在身側，紙頁上記滿受訪者姓名與對話片段，字跡有她自己的，也有旁人代為記錄的。字跡各異，心意相通。她翻到一頁，上面寫著：何其亮的手。一旁用鉛筆摘抄著平安街診堂裡的對話：

“何老，您這雙手，怎麼抓藥那麼準？”

“靠的是熟，不是準。藥材握在掌心，指尖一捻，便知分量。戥子轉動一下，誤差零點三克，我的手卻不會差。因為我的手，和藥材打了三十年交道。藥一上手，便能分辨輕重、乾溼、真偽。”

她又翻到另一頁，記錄著林渡的手。圓珠筆字跡，摘取自平安街診桌前的問答：

“林醫生，您把脈的時候，手放在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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