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岸上，一個騎腳踏車的中年女人停下來，隔著鐵絲網看他。山口抬頭，女人不說話，指了指河裡，又指了指自己的肺。山口點頭。女人騎走了。沒有交談。

山口知道這個動作的意思：她家裡有人，肺不好，跟這條河有關。她不說，因為說了也沒用，四十年前的化工廠，連廠長都不在了，你找誰負責。但山口站在河裡，她看到了，她指自己的肺，在說：這裡有人，河知道，肺知道，你也知道。夠了。

他走了四十米，在鐵絲網盡頭找到一處開口，鑽進去，走到河岸邊十幾棵櫻花樹底下：野生的，化工廠種的。還在，樹皮裂，樹幹傾斜，有一棵倒了，橫在水面上，根還抓著土，葉子還綠。樹倒了根還在，根還在樹就不算死。山口蹲在這棵樹旁邊，手摸樹幹，皮幹，裂口深，樹的木頭芯露出來，灰的。枯木的顏色，木頭吸收了河水裡的重金屬，鐵離子沉澱在導管裡，把木頭染成了灰色。灰木，活的，但年輪每一層都有一個灰色環。年輪是一條一條的，但灰色一整圈，不連續的，只在雨季出現，雨季河水上漲，根泡在水裡，吸得多。旱季水位下降，根吸得少，灰色淡。樹的年輪，就是河的歷史。河水好，年輪淺。河水不好，年輪深。四十年的河，就在這棵倒下的櫻花樹裡，灰色的年輪深度，一年比一年深。河水最壞的那幾年，灰色的環幾乎是黑的。

山口用刀片剔了一小塊樹皮，放進取樣袋，在筆記本上補了一行：櫻花樹，四十年前廠區綠化用，樹根吸收河水重金屬，年輪灰色環為暴露指標，適用於長期環境監測，土壤、水、樹、魚、人。五層，一層一層，全部有線。東山河是同一條，在東山河是泥、石、處方箋、灰、骨，在櫻川是米、手、肝、稻、鉻，在矢作川是水、魚鱗、肺、樹、灰木。同一條河，不同的流域，一個人站在河裡，換了一條河，但水是一樣的，水不認國界，只認地勢，從高處流向低處，經過每一個人的膝蓋。

他站起來。褲腿還在滴水。他把筆記本放進防水袋，拉鍊拉好，放回揹包。

下午三點半。平安街診堂。

穆勒發來一封郵件。林渡開啟，郵件裡附了三份檔案。

第一份，D手冊第三版FTC參考值更新。Kenya組新增18例，總41例。平均FTC 0.09秒，跟之前一樣，但標準差從0.02縮小到0.01。資料一致，巧合，asai牧民的觸覺感知模式，跟東亞人不一樣：asai放牧時赤腳踩地，腳底跟地面的接觸頻率太高了，高到筋膜的前緊張狀態被調節成了更低的值。天生低，練出來的。赤腳走六十年，FTC就是會降。FTC，天賦，土地的贈予。

第二份，Niran在德國發表的論文，第一作者。論文不長，四頁，題目觸覺對疼痛感知的即時影響：D前觸診與Gill疼痛問卷的相關性分析，引用27篇D相關文獻。林渡翻到致謝頁，Niran寫道：感謝平安街診堂的林渡醫生，他讓我知道手指用來按的，用來聽的。

第三份，施耐德的法文版D手冊樣章。樣章是附錄C，FTC操作規範。施耐德在一詞下面，留了原文中文，沒有翻譯。她在旁邊用法文加註：Ce t ne se traduit pas. Il se transt. 這個詞不翻譯。它只傳遞。

林渡看完，把手機遞給方聽泉。方聽泉讀了Niran的論文致謝，讀到用來聽的，停了。

他學會了。

學會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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