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估第十天。

東山河灘。

河口的那段河道已經乾涸了，露出下面的河床。河床不是普通的泥土，而是黑色的淤泥，淤泥裡混雜著碎石和煤渣。有些地方的淤泥是黑色的，有些地方是灰色的，黑色和灰色交錯著，像是某種皮膚病在皮膚上留下的痕跡。

河水曾經從這裡流過。三十年前，這條河還活著，水是清的，兩岸長滿了蘆葦，夏天的時候蘆葦開花，白色的葦花在風裡搖。現在河床裸露著，像是一具被剝開了皮膚的動物屍體，在陽光下暴曬，散發出淡淡的腐臭味。那臭味不是新鮮的腐爛，而是陳年的、已經滲進泥土裡的那種，刮掉一層表層土，下面還是臭的。

山口健太郎站在河灘上。

他穿著深灰色的西裝，皮鞋陷在淤泥裡，鞋底已經溼透了，泥水滲透襪子，冰涼的觸感從小腿一直爬上來。但他一動不動，像是一尊雕塑。

他的身後站著四個人。三個是他的助手，一個是省衛健委派來的見證人。見證人手裡拿著錄影機，但他的手在抖，鏡頭晃得厲害。

開始吧。山口說。

他沒有轉身，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早就決定了的事情。他早就決定了，這不是一個需要猶豫的事情。他猶豫了三十年，但猶豫不是決定。猶豫是徘徊，決定是行動。他今天來，就是要把這三十年的徘徊變成行動。

他彎下腰，開始解鞋帶。他的手指很穩，沒有一絲顫抖。他把皮鞋脫下來，放在河灘上，鞋底朝上，沾滿了黑色的淤泥。那些淤泥在皮鞋上形成了一層厚厚的外殼，像是某種古老的封印。然後他脫下襪子，把襪子塞進鞋裡。

他站起來。

他穿的是一條深藍色的西裝褲，褲腿挽到膝蓋上方，露出兩條蒼白的小腿。那小腿很細，缺乏鍛鍊，皮膚底下的肌肉線條鬆垮垮的，一看就是常年坐辦公室的人。他的大腿還在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某種說不清楚的東西正在從身體深處湧上來，像是地下河一樣，堵了三十年，今天終於找到了出口。

他踩進河水裡。水很淺，只到腳踝，但水是冰的，從腳底一直冷到骨頭裡。那種冷不是普通河水的那種冷，是夾雜著某種腐臭物的冷，讓人想起某種不潔的東西。他的腳趾本能地蜷縮了一下，但他繼續往前走，一步，兩步，三步，走到河床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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