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估第六天夜裡，穆勒躺在床上，兩片安眠藥壓在胃裡，卻沒有讓他的腦子停下來。

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道細長的裂縫從燈管旁邊延伸到牆角。他在海德堡的公寓也有同樣的裂縫，房東說是老房子的問題，修了三次也沒修好。他在北京住過五家酒店，有四家的天花板有裂縫。他開始覺得這不像是巧合，更像是某種建築哲學，或者某種對生活本身的隱喻：再好的房子也有裂縫，再完整的體系也有破綻。

他翻了個身，側躺著，看著窗簾縫隙透進來的光。那光是橘黃色的，來自樓下診堂門口的路燈。他在這裡住了六天，已經記住了那盞燈的亮度：天黑後半小時亮，凌晨四點零三分滅。今天滅的時間比昨天早了四分鐘，因為今天是陰天，雲層厚，遮住了月光。

他坐起來。

睡不著。

他走到書桌前，打開臺燈，從抽屜裡拿出筆記本。筆記本是黑色的，硬殼封皮，已經用了三分之一。扉頁上寫著他的名字：Heinrich eller。這個名字傳了四代，他曾祖父用，他祖父用，他父親用，現在他用。他兒子將來也會用。家族的鋼筆也有同樣的傳統。他的筆是一支老式的德國鋼筆，黃銅筆身，綠寶石筆尖，是曾祖父在1902年從一個日內瓦工匠那裡定製的，傳了四代。他十八歲生日那天，父親把這支筆放在一個天鵝絨盒子裡遞給他，什麼話都沒說。但穆勒知道那是什麼意思：你現在是我們家唯一一個還在寫字的人了。

他翻開筆記本，從第六天開始寫的地方繼續。

第六天。

他寫道：觀察物件：林渡。診斷方式：脈診、舌診、問診。核心方法：透過脈象判斷經絡狀態，透過經絡狀態判斷臟腑功能。這套邏輯和我在醫學院學的完全不同。醫學院教的是：症狀指向器官，器官指向檢查，檢查指向診斷，診斷指向藥物。中間任何一個環節出錯，診斷就失敗。但林渡的方法跳過了中間的邏輯鏈條，直接從脈象跳到治療。跳過了什麼？跳過了儀器檢查？還是跳過了我們對人體有限理解的那堵牆？

他停下筆，看著自己寫的東西。

這段話寫得太像學術論文了，不像他自己的話。但他說不清什麼才是他自己的話。他在海德堡寫論文習慣了，習慣了用第三人稱，習慣了把感受包裝成結論，習慣了讓資料和引用代替個人情緒。寫論文的時候不能寫我覺得，因為在學術寫作裡認為那是不可接受的。但他來這裡並非為了寫論文，他是為了做評估。評估和論文不同。論文是給期刊寫的，評估是給決策者寫的。但兩者都需要一種東西：可被接受的語言。

他翻到前幾天的筆記，重新看。

第三天，他寫了關於合谷穴的那一段。松本真一在那個日本委員身上演示了針灸，那個委員當場緩解了偏頭痛。他寫的是：穴位刺激的即時效應在臨床上有記錄，但機制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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