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桂蘭九十歲第一天，早上六點醒了。

這輩子沒用過鬧鐘。醒是因為鳥叫。書院街盡頭靠山，山上有畫眉。今天不一樣，心裡空了。等了五十三年，等到了。那個年輕人把董衛國和董德民的名字寫在了《赤腳醫生手冊》最後一頁。她以病人家屬的身份被記住，以一個人的母親。

她慢慢坐起來。九十歲的身體知道怎麼動：先手撐床板坐直，兩腿挪出來，腳踩穩了再站。穿上那件深藍色棉布褂子，洗得發白了，乾淨。對著1972年的圓鏡子梳頭，背面農業學大寨紅字褪了一半，頭髮不多了，但梳還是要梳。尊重今天。

院子裡，蘇晚晴已經在燒水。她昨晚睡在堂屋木沙發上，張桂蘭不讓她走：明天是我生日，你走了沒人幫我燒水。

水開了。蘇晚晴把熱水倒進搪瓷盆遞過去。張桂蘭把盆放在地上，腳伸進去。九十歲的腳背皮薄得能看到青筋，腳趾甲厚而泛黃。她用右手慢慢揉著左腳背，揉的是路。這雙腳走過1936年的逃荒路、1964年礦務局圍牆外的泥路，那時候董衛國還在肚子裡，她走到東山河邊等丈夫下班，丈夫出來說了一句：今天河裡水是黑的。黑到水面有油花。她當時不知道那是什麼，但她的兒子還沒出生，已經在她的血裡吸收那些東西了。

腳洗完，自己擦乾，穿襪子穿鞋，開始往院子外面走。方向菜市場，東山河邊。

婆婆，一大早去河邊？

看河。

從書院街到河堤八百米，她走了二十分鐘。沒停。路邊菜地的泥顏色變了，以前灰黑，現在灰。二十四年的廢水停了三十八年以後，河床表面的泥開始變了。河在給自己治病，慢到你不盯著看十年看不出變化。

張桂蘭站在河堤上。水清了，但水下石頭上有淡黃色沉澱，鐵離子氧化沉積物。河清了，石頭還記得。

衛國小時候喜歡在這條河邊抓魚。她的聲音很輕，六歲那年抓了一條三兩的鯽魚，拿回家讓我煮。我不敢煮，怕魚裡有礦。後來他自己煮。他五歲就會生火了，每天我砸石頭砸到天黑回來，他已經把粥煮好了，粥稀得像水，但他說媽你喝，我喝過了。他撒謊。他撒謊的時候眼睛不看人，看自己的腳。

蘇晚晴開啟手機錄音，幫張桂蘭記。

德民，張桂蘭說到孫子名字時，手在河堤石欄杆上停了一下。礦務局的工人每天喝的水含錳、鉛、砷。廠區有工業用水管道，家屬樓沒有，用井水。領導住縣城，用自來水，取水口在東山河上游，在排汙口之前。下游的人才喝被排過廢水的井水。沒得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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