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開車去澄海。

從省城到澄海，高速兩小時，下高速以後走縣道，縣道盡頭是鄉道，鄉道盡頭，是一條已經換了名字的路。他爺爺在1975年被禁針以前，每週走一次。從澄海縣城走到東山河邊的村子，張家莊、李家墩、王家圩。去看病，去問。最近有沒有人頭暈？孩子有沒有不長個？井水有沒有味道？這些問題沒有處方，但比處方重。

林渡下了高速，在縣道上放慢了速度。他看到了東山河。河不寬，大概二十步。河岸是雜草地，水是清的。但河床的泥是灰黑色的，腐殖質，重金屬沉積。清的是水，髒的是床。二十四年的廢水流過這條河，停排以後水清了，但河床記得每一滴流過它身體的水是什麼成分。

他把車停在河堤上。下車，走到河邊。河水漫過卵石，無聲，因為淺，因為流得慢。慢到像是這條河自己也不想再往前走了。

他把車停在巷口。下車走進書院街。巷子是石板路，石板被走得很光滑。林渡的腳步不快，每走一步，他就離1975年近一步。

盡頭。青磚老屋。門框上貼著半副對聯，門對青山。門是開著的。等他，張桂蘭從來不關。她兒子活著的時候每天出門都說媽你不要鎖門我可能會回來。後來孫子也沒了，她還是不關。八十九歲，一扇從來不鎖的門。

婆婆。

張桂蘭坐在藤椅上。收音機還在放，音量被調得很小。

你是…

我叫林渡。林知秋是我爺爺。

張桂蘭的眼睛沒有變化，但她把藤椅扶手上的手收回來了，兩隻手疊在一起，放在膝蓋上。等了三十一年的人來了，他本人，他的孫子。

你跟你爺爺…張桂蘭看了林渡很久，眼睛像。他看人的時候，看你哪裡不對，看你哪裡還在。你也是。

林渡蹲下來，蹲在藤椅旁邊。張桂蘭比他矮，蹲下來以後他能看她的臉。左眼下眼瞼有一顆老年斑，褐色的，形狀像一滴墨落在宣紙上沒完全化開。他知道爺爺當年就是這樣看她的。看病，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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