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根釘子是稅務。

直接給回春下稅務稽查通知，給周正國。周正國的公司給回春連鎖診所投了五千萬。這筆資金的流向在SP的法務團隊裡被拆成了六條線，每一條都指向同一個結論：周正國以投資中醫基層診療為名，涉嫌向非營利性醫療機構進行利益輸送。

利益輸送。四個字放在稅務稽查的語境裡，重得能把一個公司拖垮。銀行賬戶凍結、業務暫停、當事人約談，不需要定罪，只需要，就足夠讓周正國的資金鍊停止至少一個月。一個月，W評估組還有不到八十天。山口健太郎算過時間，在評估組到達之前，他要把回春的資金鍊切斷。

周正國接到稽查通知的時候正在開會。他看了一眼手機上的OA推送，把手機翻過去，繼續聽彙報。不在意，這件事在他預料之內。山口會打資金，他從投資第一天就猜到了。所以他讓財務團隊提前做了兩套賬，假賬，兩套真賬。一套按會計準則做，一套按最嚴稽查標準做。第二套賬把每一筆超過兩千塊的支出都附了原始憑證掃描件，發票，合同、驗收單、銀行回單三位一體。周正國說過一句話：不怕被查，怕被查的時候來不及找。他提前一年開始整理，每花一筆錢，就把它放進一個稽查就緒的資料夾裡。到稽查通知下來的時候，那個資料夾已經有三萬七千個檔案。

第五根釘子是G。

並非查何其亮，何其亮的反證太強。這次是查回春的藥房。回春的藥房裡那十二個抽屜，藥廠的生產車間，診堂的配藥處。但SP舉報的內容是：回春中醫館在未取得《藥品生產許可證》的情況下，擅自制作、包裝並向患者出售中草藥製劑。擅自制作，指董漢章每天切的那味蒼朮。擅自包裝，指他包蒼朮的那張白紙。擅自出售，指他收了病人十二塊錢。十二塊錢，救一個人的腿，在SP的舉報文本里，叫非法所得。

G檢查組來的時候，正好是回春最忙的週二下午。診堂裡坐著六七個病人。藥房裡董漢章在切藥，刀起刀落的聲音不能停，停了外面的病人等著吃藥。檢查組組長在藥房門口站了一會兒，要進去，進不去。藥房只有四平方米，站一個人剛好，兩個人就得側身。他猶豫了一下，對著這四平方米，沒敢寫生產車間四個字。他在報告裡把措辭改成了配藥處，自己改的，並非林渡要求的。改完之後他對著報告自言自語了一句：這地方連我老家的牛棚大都沒有。

第六根釘子是涉嫌非法行醫海外執業。目標是林渡的護照。林渡在聯合國難民署約旦安曼的試點工作被舉報為在未取得境外醫師執業資格的情況下，擅自對難民實施醫療行為。

但SP犯了一個錯誤。他們以為境外行醫會觸發移民局的出入境管制，但他們不知道約旦試點是聯合國難民署委託的人道主義醫療援助，在中國法律體系中屬於國際人道主義合作事項，與商業行醫不在同一個管轄框架內。山口健太郎學了四個月的中國行政體系，但他沒學到這個。因為他不夠認真，因為這個條款從來沒有被觸發過。

六根釘子。同一周。

何其亮被查藥方。方聽泉被查行醫資質。董漢章被查毒性藥材。周正國被查資金流向。回春被查G。林渡被查海外行醫。SP沒有給任何一根釘子單獨發酵的時間，所有的舉報都在同一個時間視窗被送達了不同的主管機構。這六封舉報信，六根釘子釘在一個木板上，每根釘子之間只有幾釐米的距離。山口健太郎要的並非任何一個舉報成立，他要的是讓林渡的應戰體系崩潰。

山口健太郎在日內瓦發了一條訊息給Elena Voss。發件人檔案編號JY-0001。內容只有一句：六根釘子下去，他會撿第一根。而第六根，已經在護照上了。

林渡的反應比山口健太郎預期的快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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