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七十天。

東山起了一陣南風。不大，比往年春末那場透雨風薄很多，薄到你可以用臉迎著它走，不覺得被推，只覺得被一種很輕很寬的東西裹住了。這風最特別：它吹過來的時候，你會聞到六圃所有的氣味——薄荷、苦蕎、野菊、槐花，還有錢喜旺手上那層老繭沾過的泥土被太陽曬了一上午以後散出來的那種乾燥又帶一點甜的塵味，全攪在一起，緊接著又散開，像一隻看不見的手先抓住東山然後鬆開了。

風。沒有形狀，沒有顏色。在一天之內它至少轉三次，早晨東南，正午西南，傍晚又折回正南。風永遠不會停留在某一片土上。風的使命就是過，然後讓土裡的東西知道自己是被風觸控過，不是被風吹走。

錢喜旺說：「你分盆以後，薄荷最難熬的不是換土，是換風。風換了一口，根就要重新認。認不住就枯。認住了，比在舊盆裡旺三倍。」

第六百七十二天。風。

青禾收到一份從山東濟南寄來的郵件。不是迴音目錄體系內的，是一個完全陌生的人。信封上只有五個字：山東——東山。

郵遞員找了很久才找到。他以為寄錯了，因為東山沒有門牌。但信封背面寫了一行很小的字：「我不確定東山還在不在。我只是想把這封信投到東山的風裡。」

信的內容很短：

「我叫劉學謙，濟南人。前年在青島參加一個社群中醫講座，主講人姓趙，他說他是在東山學的兩天推拿課。我們那次聽完以後，我和另一位護士試著把停兩分鐘引進我們醫院的兒科診室。兩年的資料我沒有系統統計，但我可以告訴你一件事：我們兒科診室去年全年的耗材費下降了百分之四十一點幾。不是藥費降了，是耗材。推拿用的潤滑劑、一次性手套那些全降了。因為家長學會了自己在家裡給孩子焐。財務科問我怎麼做到的，我說不清。我只能說，風從東山吹到了濟南。」

青禾放下信，把雙手放在膝蓋上，停了很久。

「這才是風。」她說，「風不認門牌。風只負責吹。收到風的人，自己關門開門。」

第六百七十五天。風停了，又起。

東山這天無風。一顆石子從屋頂滑下來，垂直落地。六圃裡連苦蕎的葉子紋絲不動。但錢喜旺說了一句話：「全山無風的時候，就是風最遠的時候。因為你在無風的山裡，遠處一定有一整片平原正在颳大風，把你的氣味往更遠的地方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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