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以前，我做了第一例筋膜鬆解，沒有依據，只有信心。三年以後，我做了第一百例，信心還在，但同時我也有了一份邊界，知道它的盡頭在哪裡。知道盡頭比知道起點更難，也更穩。

第二百五十三天，貴州。楊阿妹向州中醫院提交了她人生中的第一份書面檔案。不是文字，是一套十二頁圖解。每一頁一個身體部位：正面、背面、側面。對應三個畫法的進化。第一版只畫點，第二版畫線和箭頭，第三版畫面。面不是邊界，是區域，是筋膜可以在其中滑動的路徑。

州中醫院在這份圖解的評審意見中寫了一句評語，建議納入黔東南州基層中醫藥適宜技術培訓輔助教材。

楊阿妹接到這個通知的時候，在她的那塊黑板上畫了一棵很小的槐樹，樹下一行字：不認字的人也可以著書。

第二百五十六天，鍾醫生在合肥給省立兒童醫院做了第一場正式的內部培訓：兒童身體信任五步法。

他站在講臺上，下面是一百二十個護士。他沒有用PPT，沒有用雷射筆。他只用了一個正在哭的小孩的影片，他自己錄的。錄了第一秒，小孩在哭；第五秒，鍾醫生的手放在小孩背上；第七秒，小孩不動了；第十一秒，小孩笑了一下。影片在這裡停住。鍾醫生對著全場的護士：你們看到了什麼？

有人答：你不著急。

鍾醫生說，不是我，是我手心的溫度。是先給了時間，讓小孩知道你不是來傷害我的，然後再推。這就是五步法。第一步，手心搓熱；第二步，手掌貼背；第三步，停三秒；第四步，推三到五次；第五步，放手，說一句好了，你很厲害

散場後，護士長五十多歲，在走廊裡對鍾醫生說：我做了三十三年，第一次有人告訴我，推之前要先停。

第二百五十九天，禮縣的三個醫生在東山已經待了三週。

老主任學會了楊阿妹的畫。他沒想過自己六十七歲，當了一輩子中醫，還要學畫。我不學這個，太不像話了，我——楊阿妹把一個膝蓋的圖放在他面前：你看，這個圓是膝蓋，這個線是筋。你畫。你畫出來，病人看就懂了，不用說話。老主任畫了第一張，醜，但他看著自己的畫：這個如果貼在牆上，病人真的會看。會，會的。我們寨子裡不認字，都看得懂。

中年主治學到了鍾醫生的。他在東山接診了第一個小孩，三歲，發熱，咳嗽。他剛要推，忽然停下來，先讓小孩摸了一下他的手背。熱的，熱，不冷。小孩沒有哭。他在筆記上寫：停了。第一次，在我接診的二十年裡，停了。

那個年輕人被陳文標帶了一次。他第一次在自己抄了半年的筆記本上寫了一行不是方歌的字：桂枝湯不是隻解表，也能安神。因為桂枝溫通心陽，心陽通，不安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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