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上午九點。林渡再次走進高幹病房時，馮遠志已經在裡面了。他換了一身淺灰色的休閒裝，頭髮也洗過了，眼睛裡雖然還有紅血絲，但精神比昨天好了很多。他看見林渡進來，站起來點了點頭。昨天他像在絕望中抓最後一根稻草，今天他只是安靜地等。

床頭的監護儀資料比昨天好了一些。心率從七十二升到了七十五，血氧穩定在九十七，呼吸機的輔助頻率調低了兩個點，不是林渡調的，是ICU值班醫生根據昨夜的監測資料調的。值班醫生不知道為什麼會好轉，他只是在記錄上寫了一句：心率變異性指標較前改善，原因不明。

今天比昨天好了一點。馮遠志說，不是心理作用，資料上能看到。

是針。林渡說，昨天的百會透針，激活了督脈的一小段通道。督脈從百會往下走，經過腦戶、風府，沿脊柱下行到命門，再到長強。昨天的針作用在最上面的百會，它的興奮會沿著督脈向下傳導。像一個被堵了十二年的管道，從頂端打開了一個氣口，氣開始往下通了。雖然非常非常慢，但已經開始通了。

林渡再次拿起馮先德的右手。今天切脈，淺取的搏動明顯比昨天有力了。不是，是。一呼一吸，來去比以前清晰了半層。中取的尺動脈搏動，昨天是那種水下薄泥的感覺，今天泥變薄了一點點，透出了一線清明。沉取骨膜層，昨天是，今天有了一丁點回音。像往一口乾了十二年的井裡扔了一顆很小的石子，聽到了一個極遠極微弱的。

有進展。林渡說。

他開啟針卷。今天取的不是百會，是三根針：風府、大椎、命門。

馮遠志看了一眼，這三個穴，是沿著督脈往下走的。

對。昨天是開門，開啟督脈頂端的氣口。今天是引氣，用三根針把通了百會的督脈氣引導往下走，從頭部到頸部，從頸部到脊柱，從脊柱到腰骶。督脈動了，全身的陽氣才能動。陽氣動了，神才有軀殼可以回得來。

第一根針：風府。位置在後髮際正中線向上約一寸，在枕骨大孔上緣。這是個非常危險的穴位，下面是延髓，呼吸中樞和心跳中樞，針尖刺得太深後果不堪設想。林渡的手指在針柄上加了至少二十年的功力才敢用的一層力，他指尖的皮膚能感知針下的阻力變化：皮、筋膜、韌帶、骨膜。針尖剛觸到枕骨骨膜的一瞬間，他把針退回了大約零點一毫米，然後輕輕捻轉。這就是這一針全部的操作，不到兩秒鐘，但這兩秒鐘是拿了二十幾年的針才能做得出來。馮遠志站在旁邊，心疼了一下。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他作為一個用了一輩子導管的人，第一次看到有人用手而不是機器做一件精度需要達到零點一毫米的事。這個人不用顯微鏡，不用立體定向，只用食指指腹的那一小塊皮膚，在黑暗中摸到了枕骨大孔的上緣。

風府通了。林渡說。監護儀上的心率開始有了變化，不是單純的變快或變慢，是心率變異性的短期漲落明顯增大了。這對植物人狀態來說是個好訊號，說明自主神經系統開始恢復了調節能力。

第二根針：大椎。在第七頸椎棘突下凹陷中，是督脈、手足三陽經的交會穴，人體陽氣的樞紐。它不像風府那麼危險，但它比風府更重要。它是身體上半部和下半部陽氣交通的關隘，大椎一閉，上下陰陽不通，人會長期處於清氣不升濁氣不降的狀態。林渡的針從大椎旁開半寸進針，斜刺，針尖抵達棘間韌帶和棘上韌帶之間的間隙，捻轉半圈，輕輕一彈針柄。馮先德的背部肌肉，從斜方肌開始，自上而下，出現了一圈微微的肌束顫動。小範圍，低震輻，但非常明顯，是真正的肌肉自主收縮，不是無意識的痙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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