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的眼底有什麼東西晃了一下。很薄很輕的一層,像水面被風吹皺了一瞬。
“但我今天來找你不是為了跟你說我信你。”沈魚把玉印放在桌子上,推向他的方向,“我是來告訴你——這枚印我用完了,還給你。”
先生的目光落在面前的那枚青玉上。“江山待續”西個字在晨光裡泛著暗紅的朱泥光。他伸手把那枚玉印拿起來攥進掌心。他的指節全是白的,攥著那枚玉像攥著一顆他自己的心。
“還給我?”他的聲音啞了。
“對。還給你。”沈魚站起來,從腰間解下那把破曉短刀放在玉印旁邊。銅綠的刀鞘碰到桌面的羊皮地圖發出一聲悶響。“這把刀也還給你。那是靖安帝的東西,你留了一百多年,該由你繼續留。”
先生的目光從玉印移到短刀又移回她臉上。他嘴唇翕動著,像是想說什麼但嗓子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先生,”沈魚站在晨光裡,低頭看著他,“你說你沒有資格停下來。你活了一百多年,你停不下來。但我可以。我不是活了一百多年的人,我只是活了三年的沈魚。你讓我練的那些劍法、讀的那些兵書、學的那些本事——它們在我身上長成了真的東西。不管你有沒有算,那些本事現在是我的了。我可以選擇用它們來做什麼。你那一百多年的“江山待續”壓在你肩上,我不要。我把印還給你,把刀也還給你。你把那些人和那些東西領走,做你自己想做的事。如果你要復前朝的國號,你去復,你手下有人有印有錢糧,你不缺我。如果你要推翻太子,你手下有陳嘯有舊部有布了這麼多年的局,你也不缺我。先生,我不做你的棋子,也不做你的繼承者。我做一個自己的人。”
她說完,退後一步,轉身朝門口走去。走到門邊的時候她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像是桌面上什麼東西被碰倒了,又像是一個人猛地站起來時膝蓋碰了桌腿。她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沈魚。”他的聲音從身後追過來,沙啞而急切。
她的手己經搭上了門閂。
“你——你要去哪兒?”
沈魚把門拉開了一條縫。晨光從外面湧進來,灌滿了整個門檻。她側過頭,沒有完全轉過去,只讓先生看見她的半張臉。晨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輪廓鍍了一層薄薄的金色。
“我去見那些跪在外面的人。”她說,“我不替你做主,但我可以把你的話帶給他們。我會告訴他們,前朝的血脈還在,“江山待續”的玉印還在你手裡。他們等了一百多年的人是你,不是我。然後我往南走。你說過江南的水土養人,我想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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