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時候，沈魚是被一種極輕的聲音喚醒的。

那聲音像很多人在同時壓著呼吸走路，腳步被刻意放輕，但人數太多，合在一起便成了一陣低沉的嗡鳴，貼著地面傳過來，沿著西廂房的牆根往上爬。沈魚從淺睡裡猛地睜開眼，懷裡還抱著逐浪劍，手指第一時間搭上了劍柄。窗外晨光初透，灰藍色的光從窗紙裡滲進來，屋裡的輪廓慢慢清晰了——桌、凳、她扔在地上的半塊幹餅、牆角兩隻疊放的木箱，全在漸亮的光線裡顯現出來。

她站起來走到門邊，拉開門閂推了一條縫。

院子的景象讓她停住了呼吸。鐵木門外跪了黑壓壓一片人，從門前的石階一首延伸到山坡下面的山道上，密密麻麻的人頭在晨光裡起起伏伏。全都是昨天在軍陣裡跪下去的那些——穿著鐵甲、布衣、或者半舊的皂袍，肩上扛著不同的標誌，校尉的銅牌、百戶的皮絛、普通士兵的舊甲片，全在晨光裡泛著晦暗的光。沒有人說話。幾百人跪在門外的焦土地上，像一片被夜露打溼了卻沒有彎折的草。最前面跪著的是一個上了年紀的老兵，鐵甲上鏽跡斑斑，鬚髮全白了，他手裡捧著一塊疊得方正的舊布，布面上用暗紅色的線繡著什麼東西。

沈魚推開門，邁步走了出去。

她的靴底踩過青石板發出清晰的聲響，門外的幾百個人齊刷刷地抬起了頭。最前面那個老兵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時，沈魚看見他的眼眶猛地紅了，嘴唇劇烈地哆嗦起來，像一條快要乾涸的河裡翻上來最後一尾魚那樣拼命的翕動。他開口，聲音又啞又碎：“您——您真的在。和畫像上一模一樣。”

沈魚低頭看著他捧在手裡的那塊舊布。布面上的暗紅線繡著一隻三爪蛟，繡工極粗，像是很多年前匆忙縫上去的，線頭都己經鬆了。她認出了那隻蛟——和先生碼在石臺上的那些黑旗上的圖騰一模一樣。老兵的手在抖，舊布上的線頭跟著微微顫動，像那隻三爪蛟活了過來在掙扎。

“您……”老兵又說了一遍，嘴唇哆嗦得厲害，後面的話擠了半天才出來，“您手裡有“江山待續”的印嗎？”

沈魚從懷裡取出那枚玉印。晨光打在青玉上，透出溫潤的質地，“江山待續”西個篆字在日光裡泛著暗紅色的朱泥光澤。她蹲下身，把玉印遞到老兵面前。老兵顫抖著伸出手，指尖剛碰到玉印邊緣的瞬間，他整個人像被什麼擊中了一樣往後猛地一仰，淚水從那張皺紋縱橫的老臉上簌簌滾落，砸在那塊繡了蛟的舊布上，洇開了幾個深色的圓點。

“是它……”老兵的聲音從啞變碎了，“我家傳了六代的東西，我爺爺的爺爺的爺爺留下的話是——“見印如見君，等了一百多年的東西，終於見到了”。”

他身後，跪著的幾百個人裡傳出一陣壓不住的啜泣聲。那聲音被拼命壓著，肩膀一聳一聳地抖動，鐵甲被抖得咔咔作響。有人將額頭抵在地上磕出了土坑，有人攥著拳頭把掌心掐出了血，有人仰著頭淚流滿面卻張著嘴發不出聲音。一百多年了。從靖安帝在寢殿裡縱火那夜起，那些被託付了密信的舊臣把“江山待續”西個字刻進家訓裡，一代一代傳下去。傳了六代、七代、甚至八代。活過了一個又一個皇帝，熬過了改朝換代的血雨腥風。他們不知道自己等的是誰、什麼時候來、來了之後要做什麼。他們只知道祖上傳下來的那封信上說了：等。等到那個拿著玉印的人出現。

沈魚握著玉印蹲在那裡，看著滿門前跪倒的人頭。晨光從她背後照過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那片跪伏的人群中間。她忽然覺得這枚玉印的分量變了——昨夜在黑暗裡它只是一塊發燙的石頭，此刻它是一根從一百多年前伸過來的手指，帶著火和血和“江山待續”西個字，點在了她的眉心。

“起來。”她對那個老兵說，伸手扶他的胳膊，“別跪了。地上涼，你年紀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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