播種那日,天極晴。
日頭薄薄地鋪著,不熱,也不冷。風從河上來,極軟極輕極穩,帶著一絲極淡極新的水氣。孩子一早便把那粒舊菜籽從枕邊取出來,擱在掌心看了極久。籽極黑極圓極硬,殼上那道細縫在日光裡看得極清,像誰用極輕的筆在極硬的黑石上描了一線。她把籽極輕地攥了攥,又極輕地鬆開,說:“今日種。”
顧長生已把那畦地整好。土翻得極松極軟極勻,比去年更細。孩子蹲在地頭,用手極輕極慢地撥開一小坑,深淺恰好是她食指第一指節——比尋常淺了一寸。她把舊籽極輕地放進坑底,又極輕地覆上土。土蓋過籽時,她極輕地說:“淺一寸。你在這裡頭待了快三年。如今回來了。”
舊籽種下後,她沒急著種新籽。先起身去淺泉提了半瓢涼水回來。水極清極涼,是今春頭一道。她把瓢沿湊近舊籽上方,極輕極慢地澆下去。水滲進土裡,極輕極短地“滋”了一聲,像地底極輕極短地應了一下。孩子蹲在旁邊聽了極久,說:“它激著了。殼又鬆了一線。”
顧長生也蹲下。他極輕地把手覆在澆過水的土面上。土溫溫的,水涼涼地滲進去,與地底升上來的舊暖在一處碰著。他極輕地說:“三日後澆第二瓢,五日後澆第三瓢。三瓢澆完,它便自己發了。”
“嗯。它說兩日一瓢,連澆三回。我記著呢。”孩子極輕地說。
她把舊籽那坑做好記號——在旁邊插了一小截柳枝,正是上回帶下地那截。柳枝已幹了,可她插得極穩。她說:“這截柳枝認識它。立春那日我把它擱在地底溫土上,舊籽在旁邊。它們做過兩日鄰居。”
新籽種在旁邊一畦,按尋常深淺,澆一瓢便夠。孩子做得極穩,一粒一粒點進土裡,覆土,輕拍。她點完最後一粒,直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土,站在地頭看了極久。那畦地平平整整,看不出哪粒深、哪粒淺。可她心裡清楚:舊籽在最外頭那行,淺一寸;新籽在裡頭兩行,按常法。舊籽旁插著柳枝,新籽旁空著。像一家人,長輩在外頭,小的在裡頭。
顧長生站在她身後,看她做這些,極輕地“嗯”了一聲。這孩子種地已不用他教。深淺、間距、澆水,她心裡有一本極細極穩極準的歷。那歷不是別人給的,是她自己從一粒籽種到今日,一季一季聽出來的。
種完籽,孩子沒走。她坐在地頭,把手掌極輕地按在土上,閉著眼聽。過了許久,她極輕地說:“它在往下走了。根尖先動。往下探了一點點。極慢。探到舊水層便停。等第二瓢水。”
顧長生極輕地點頭。舊籽擱了快三年,殼已松透,種下去第一件事不是發芽,是根先往下探。探到舊水,喝一口,才肯往上抽。這孩子把這一層聽得極真。她說得對,第二瓢水澆下去之前,根不會冒出來。它在等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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