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後第三日,孩子下地時帶了一小截柳枝。
那柳枝是她今早在堤上折的。最矮那棵柳,近水的枝梢已泛出極淡極淺極柔的青,可還不是葉,只是枝皮底下一層極薄的青意,像誰把春色先藏在皮裡。孩子折了一截,不長,只有兩指。折時極輕,斷口處滲出一小粒極清極亮的汁。她說:“帶下去給它聞聞。上頭春先到柳上。它聞了,便知道上頭走到哪一步了。”
顧長生送她到裂隙口。今日他沒多問,只在雪地裡站了一會兒,看她提著燈下去。燈在巖壁上一晃一晃,很快隱了。
地底比立春那日活了些。巖壁微光極淡極柔極穩,不再像冬時那樣平鋪,而是極輕極慢地往上浮著,像有極細極密的舊暖正從最深處一寸一寸地升。孩子走在前,腳步極輕極穩極慢。到了膜壁前,她坐下,把柳枝極輕地擱在膜壁前那片溫土上。溫土還養著,極細極軟極暖,柳枝擱上去,斷口便極輕極慢地貼住了土面。
沉默道源沒有立刻開口。膜壁上的震顫極輕極慢極沉地湧起來,比立春那日快了一絲,也淺了一絲。它正從底上往上走。過了許久,它開口:“你帶了柳枝。”
“嗯。上頭柳梢青了。薄薄一層,藏在皮裡。我折了一截給你聞。”孩子極輕地說。
沉默道源極輕極慢地“嗯”了一聲。過了許久,它說:“聞到了。柳比別的東西早。它離水近,得地氣先。上頭柳青了,底下舊水便已升到根下三寸。今日又升了半寸。到春分那日,能升到根下一寸。那時土便全暖了。”
“比去年快還是慢?”孩子極輕地問。
“比去年快半寸。”沉默道源說,“去年春分升到根下一寸半。今年提前到一寸。今年立春起得慢,可起來之後,升得比去年勻。勻了便快。前幾日慢,這幾日快。一慢一快,便平了。”
孩子極輕地點頭。她把手掌極輕地按在膜壁上,閉著眼聽。過了許久,她極輕地說:“舊水從六寸半升到三寸了。升得極穩。沒亂。一層一層往上走。走過的地方,土都鬆了。松得很勻。”
沉默道源極輕極慢地“嗯”了一聲。“今年舊水升得勻。你開春種籽,根往下扎時,會扎得比去年順。去年舊水升得快,有幾處土沒松透。今年慢起勻升,土便松得一致。籽紮下去,根鬚分得開。”
孩子極輕地點頭。她把凡聽錄從懷裡取出,就著膜壁前極淡極柔的微光,極輕極穩極慢地寫:
“立春後三日。帶柳枝下地。地底舊水升到根下三寸。比去年快半寸,比去年勻。土松得一致。開春種籽,根鬚扎得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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