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這日,天未亮便極靜極穩極低地暗著。雲極厚,厚得連風都透不過來。顧長生醒得早,推開窗,看見母樹光裸的枝幹在極暗極灰極靜的天色裡,像從地底伸上來的一隻極老極瘦的手。空氣冷得發緊,卻極清。他極慢極慢地吸了一口,覺得這冷裡已有了極淡極淡極細極清的一點雪意。
孩子是聞著這味醒的。她極輕極快地披衣起來,跑到簷下,仰起臉。天還是灰的,沒有風。可她的鼻尖極輕極慢地一動,像從極遠極遠的高處,嗅見了什麼極輕極薄極白的東西。她極輕極小聲地叫:“太爺爺,要落雪了。”
顧長生站在她旁邊,極輕極慢地“嗯”了一聲。他不問她怎麼知道。這一年下來,她已無需再問。兩人就站在簷下等。灰雲越壓越低,天地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忽然,孩子極輕極短地“呀”了一聲。
第一片雪落下來了。
極輕,極慢,極薄,像一片極小極白極軟的絨羽,從極高極灰的天上極慢極慢地飄下來,落在她的鼻樑上。那涼極輕,極短,像誰用指尖在極遠的地方點了一小滴寒。她不敢動,只把眼睛睜得極大。那雪片在她鼻尖停了極短極短極短的一瞬,便化了,化成極細極小極亮的一點水,像把整片天都收進了她的呼吸裡。
“是雪。”她極輕極慢地說。
顧長生極輕地笑了。他極輕極穩地站到院中,不躲,就讓雪一片一片極輕極慢地落下來,落在他的發上、肩上、袖上。雪極疏極輕,像天上極遠極靜處,有人把一捧極細極白極舊的月光慢慢灑下來。世界極靜。極靜。極靜。只有雪落在極薄極幹極脆的舊葉上時,發出極輕極輕極輕極細的一聲,像大地在極慢極慢地眨眼。
孩子也走出來,赤腳踩在青石上。石極冷,冷得她腳趾極輕地一縮。可她沒退。她極輕極慢地在院中站定,兩隻手極輕地攤開,讓雪落在掌心。雪一觸她的皮膚便化了,留下一小點極清極涼極軟的水。她極輕極慢地把手合起來,像把這片雪,也收成了自己的一部分。
“太爺爺,這雪比霰軟。”她道,“霰是骨頭。雪是呼吸。”
顧長生極輕地“嗯”了一聲。“霰硬,落地會跳。雪軟,落地就定。你聽,它幾乎不響。可它把別的聲音都蓋輕了。河不響了,堤不響了,連母樹都像在雪裡慢下來。”
孩子極靜極慢地聽。雪越下越密,已從極疏極輕的幾片,變成極細極白極密的一層,在空中不急著落,只是飄。那雪一落上母樹極老極黑極沉的枝幹,白的更白,黑的更黑。像把一整個冬天的字,都寫在了樹枝上。她看得極入神。顧長生見她肩頭已積了薄薄一層雪,便極輕極慢地拉她到母樹西邊,兩人並排坐在裸根上。雪落在裸根上,極輕極軟極靜,像給這大地最老最穩的一條根,披了一件極白極薄極輕極新的衣。
“我想聽它入土。”孩子道,“雪落地時,土裡是什麼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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