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替你沏了多少年茶了?”她問。
“不記得了。”顧長生說,“從破廟那一夜起,到今日。”
“我也記不清了。只記得每日卯時燒水。水一開,便覺得這日有了著落。若哪日沒燒,這日便空得沒處放。”她頓了一下,“我有時想,我的水靈根不是修行,是水。水遇見了茶,有了滋味。茶遇見了你,有了去處。我這一輩子,就是把這壺茶端到該端的人面前。”
顧長生看著她。這大半輩子,沈清同他說話總是輕聲細語,極耐煩,極溫厚。可方才這一句,說得極清極靜,像從很深很深的水底慢慢浮上來的一塊舊玉,不亮,卻溫。
“你的水靈根呢?”他問,“還像從前那樣,一熱就發潮嗎?”
“早不了。”沈清道,“如今它已是我身子裡最穩的一線水。從丹田到心口,從心口到指尖。我沖茶時,水從壺嘴出去,它便跟出去一縷,貼著茶水落進盞裡。你喝的每一口茶,都有一線我的水靈根在裡面。”
顧長生低頭看盞中茶湯。那茶湯極靜極澄,可在澄極之處,確有一線極細極淡極穩的藍,像晨光落在深水上,被風極輕極輕地送了一下。他抬起頭。
“我喝出來了。”他說。
沈清沒說話。她把盞中茶飲盡,極輕極慢地放下,像完成一件極要緊的事。晨光已從母樹東邊透過來,穿過枝葉,斑斑點點地落在地上、石案上、茶盞沿上。有一小片光正落在她手背上,把那上面細密的紋路照得極暖極柔。
“你昨日沒下去。今日可去?”她問。
“稍晚些去。”
“那便把這壺茶帶下去。”她站起身,將茶壺重新注滿,又用一塊極薄的舊巾裹住,遞給他,“它不喝,總聞得見。楓露茶氣重,能沉到很深的土裡。”
顧長生接過。茶壺外壁還溫著。他站起來,看著沈清。她已轉身收拾杯盞,動作與年輕時一樣從容,只是慢了些。她在晨光裡走回灶間,背影瘦小,卻像一棵在極長極長的日子裡慢慢紮根的水邊蘆葦,風來便搖,風去便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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