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姐是在龍脈歸位後第三天開始收拾耳房的。她把炕頭那隻大紅引枕挪到窗下，讓光從窗欞裡斜斜照進來，正好落在她膝頭攤開的那本藍布封皮舊冊子上。冊子裡夾著她多年經手的蝕字田產地契存根，每一頁頁尾都用硃砂畫了圈，圈裡一個“蝕”字，旁邊又用淡墨補了一個“平”字。她逐頁翻過，翻到最後一頁時停住了手——那是顧長生第一次替她渡靈氣那夜她用極淡的墨寫下的那行字。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提起筆在下面補了一行。

“這賬冊以後不給任何人看。”她把冊子合上遞給平兒，“鎖進西廂房最裡面那隻鐵櫃，鑰匙你收著。等我兒子長大了讓他自己翻——讓他知道他娘當年是怎麼用嫁妝把這府裡的窟窿一個一個填平的。”

平兒接過冊子時鳳姐忽然輕輕嗯了一聲，把手按在小腹上。腹中那粒種核翻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種試探性的輕顫，是極有力的一腳，隔著肚皮頂在她掌心裡，像有人從裡面用小小的拳頭叩了一下門。她低頭看著自己腕上那道淡金色靈氣印痕——印痕邊緣的光澤正隨種核翻身輕輕搏動，每搏一下便有極細微的金色光絲從印痕邊緣往外蔓延，沿著手腕內側往上走了半寸，然後又緩緩收回去。

寶釵在梨香院裡把薛家商隊下一趟去揚州的貨單逐筆核完時，黛玉從瀟湘館過來了。她披著那件月白斗篷，手裡攥著那張畫滿倒長樹的箋紙。箋紙上最後一道弧已和所有舊弧連成一個完整的圓，落在樹根最深處，和她父親在拓片背面補註的“龍骨自開”旁邊的墨點完全重合。

寶釵從鶯兒端著的碟子裡拈起一塊桂花糖糕掰成兩半，一半遞給黛玉，另一半放在碟子邊上。黛玉接過糖糕咬了一小口，把箋紙攤開放在貨單旁邊，指著樹根最深處那個極小的圓對寶釵說父親當年在龍骨斷面上驗出的禁語和她金鎖裡封著的咒文已在太和殿地基層那枚玉片上合成了一句完整的話。現在她想回揚州一趟，把那張拓片埋進母親墳旁——拓片上的禁語已經解開了，該讓母親在地下也知道。

寶釵將貨單翻開，指著船期給黛玉看。她已將薛家在揚州的人手名單附在貨單背面，到揚州後自會有人接應。黛玉搖了搖頭說這次只帶紫鵑，寶釵卻已把名單摺好塞進她斗篷口袋，將碟子裡留給黛玉的那半塊桂花糖糕拈起來放在她掌心裡。

晴雯在後罩房裡把符樁上換下來的舊紅繩重新繞在手腕上。保和殿符形鎮物歸位之後，這根紅繩不再需要承擔引線的職責，但她還是每天把它系在腕上——鈴鐺響不響全在她自己。符臨坐在門口矮凳上，用一塊磨刀石磨那把短刀，刀刃擦過磨石的聲音細細的，像雨打在瓦上。他手背上被紅繩繞了多匝的烙印正隨晴雯腕上鈴鐺輕響微微搏動。符樁與保和殿之間的引線已全部接通，守樁人與符胚的差事都已了結。晴雯從懷裡取出那枚舊銅鈴放在他掌心裡——這鈴鐺是她爹留給她的，符樁上的紅繩用了多年只剩這一枚鈴鐺還完好。符臨低頭看著掌心裡那枚極小的銅鈴，用拇指輕輕撥了一下。鈴鐺發出一聲極輕極脆的銅音，他把它收進衣襟內袋貼肉放好。

顧長生在書房裡把工部營繕司新送來的太和殿地基詳圖副本逐頁翻過。龍脈歸位後周主事每勘驗一處節點便給他送一份副本，每份副本最後一頁都附著一行工楷小字，報告節點原址已按聖諭補種銀杏樹，並標註種樹日期與樹苗存活情況。他把這疊副本理齊放進抽屜，又從抽屜最深處取出那隻錦盒。錦盒是賈政傳了三代的那隻，盒內大紅絨布上仍留著銅板背面“晴黛釵”三字壓出的極淺凹痕。

他把太虛歸元訣運轉了一周天，丹田內那縷淡金色靈氣從練氣一層緩緩往上推——龍脈歸位之後地底禁制全部自行解除，被壓了多年的靈氣正從地脈深處往地表滲透。他前些日子在太和殿地基層勘驗時第一次感應到此界靈氣濃度已從當初的“沙漠裡的一滴露水”變成了一片極薄的霧氣——雖遠不及前世修仙界的濃稠，但已足夠他突破。

他用神識將丹田內那縷靈氣壓到極致，然後猛然鬆開。靈氣從丹田湧出沿著任督二脈往上衝，衝到百會穴時他頭頂泥丸宮輕輕震了一下，然後整條經脈像被重新疏通了一遍——練氣二層。他把神識往外探出去，感知範圍比之前擴大了至少一倍，不再只是小院內外，而是整座榮國府、整條後巷、整片永定門外的荒野。

沈清端著一碗熱茶推門進來時他正把突破後的第一縷靈氣收回丹田。她眉心靈光微微一閃，水靈根感應到他體內靈氣比方才濃了一倍有餘。顧長生將神識收回看向窗外，太和殿龍形鎮物歸位後地底靈氣正從封印節點往外逸散——這意味著此界不會再是靈氣枯竭的絕境，只要地脈通暢，靈氣便會慢慢恢復。但恢復之後呢？當年永樂封印鎖住龍脈，既是壓制，也是保護——封印鎖住的不止是龍脈，還有域外之物。

他將銅板從錦盒中取出放在案上，神識重新探入銅板背面第十六道凹槽最深處。凹槽底部刻著一行極小的前朝匠體字，被銅鏽覆蓋多年，直到他今日突破練氣二層神識增強才被成功解讀：“鎖龍以鎮域，龍開則域啟。啟域之日，域外來客。”

他把這行字讀了三遍，將銅板放回錦盒中。窗外太和殿方向龍形鎮物的心跳正平穩而深沉地搏動著，每跳一下便將他丹田內的靈氣輕輕震一下，像兩顆隔空相望的心臟在互相呼應。龍脈已歸位，這方世界的靈氣正在緩慢復甦，這方世界的人也在各自歸位。而域外那道門，是下一段路的起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