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脈歸位後的第一個早朝，軍機處聯名上了一道奏本。奏本不長，只有三頁紙，內容卻讓內閣值房裡幾位軍機大臣傳閱了整整半個時辰。奏本大意是：太和殿地基已按聖諭勘驗完畢，龍形鎮物歸位，地動止息，渾天儀復正。前朝封印舊檔已由工部營繕司、吏部考功司、戶部三司協同核銷完畢。保和殿符形鎮物經翰林待詔賈雨村會同欽天監勘驗，確認已與鐘山符樁重新貫通，符鎮守護者信物歸位。通靈寶玉與金鎖鎮物亦已各歸其主。奏本末尾附了一句——三鎮歸位，龍脈復甦。自今日起，本朝龍脈不再受前朝封印所困，地脈通暢，皇城根基永固。

聖上御批只有兩個字：照準。然後他另起一行，加了一句硃批：翰林院待詔賈雨村，著即日起以原銜入工部營繕司，兼保和殿符鎮勘驗使，賜五品服俸。該員原在翰林院的差事及內閣策論待詔之職仍準兼辦。榮國府賈政教女有方，其女賈元春即日晉封鳳藻宮尚書，加封賢德妃。

夏秉筆在司禮監值房裡把這道聖旨謄抄了三份。一份存檔，一份發吏部，一份用火漆封好派人直接送進榮國府。他把批紅鐵章放回印泥盒旁邊，將拂塵橫在臂彎裡，走到值房視窗看向窗外皇城層層疊疊的飛簷，站了很久。

內閣值房裡幾位軍機大臣在散朝後沒有立刻走。他們圍在值房長案邊上，把韓監正呈上來的最新一份地動監測報告傳閱了一圈。報告末尾用工楷寫了一行字：龍脈歸位後地動儀已連續多日未監測到任何異常脈動，皇城地底地脈通暢，原十六封印節點已全部自行解除，原節點所在位置地氣平復，可正常營建。工部尚書把報告放在案上，轉頭看向戶部尚書。戶部尚書正對著薛家皇商年審終核批文發呆，批文末尾硃筆標註的“全項核銷，准予續牌”旁邊，夏秉筆的批紅鐵章穩穩地壓在日期落款處。

榮國府小院書房裡，顧長生把聖旨抄本放在案上。這道聖旨比他預想的更乾脆——沒有留中，沒有暫議，沒有讓內閣再議。從早朝散朝到聖旨送進榮國府，只隔了不到兩個時辰。賈政在正廳接旨後把夏秉筆謄抄的那份火漆密函拆開從頭讀到尾，讀完之後把信紙重新摺好放進錦盒。錦盒裡原來裝銅板的那層大紅絨布上現在放著兩樣東西——他父親賈代善留下的那枚“守中”閒章，和他自己寫的“克己復禮”字帖。他把錦盒蓋上鎖好，放回抽屜最深處。

當天下午，六部裡忠順親王的舊部門生陸續收到吏部發出的調任函。沒有一個人被罷官，沒有一個人被降職。他們全被調到了新設的“龍脈善後司”——一個掛在工部下面的臨時衙門，職責只有一項：將當年忠順親王在通州碼頭至永定門沿線所有廢棄封印節點的舊檔案逐份核銷，並在每個節點原址補種一棵銀杏樹。調任函末尾統一蓋著夏秉筆的批紅鐵章，備註欄裡用工楷寫了一行小字：此差事畢，各歸原銜。

薛寶釵在梨香院裡把薛家商隊新一季貨單逐筆核完時，鶯兒從戶部領回了皇商年審終核批文。她把批文放在貨單最上面，指著批文背面那行極小極淡的夾註給寶釵看——“從今日起，薛家商隊凡過通州、永定門關卡，不必另具保結。”寶釵把批文端端正正壓在貨單旁邊，從鶯兒端著的碟子裡拈起一塊桂花糖糕掰成兩半，一半放進自己嘴裡，另一半放在碟子邊上。

“鶯兒，你去瀟湘館跟林姑娘說，薛家商隊下一趟去揚州的船是三天後。她上回從揚州帶回來的河工舊檔還缺幾頁附件，讓她把附件清單列給我，我讓商隊替她從林家祖宅捎回來。”

林黛玉在瀟湘館裡把那張畫滿倒長樹的箋紙重新攤開。紙上樹根朝上伸向一片沒有畫出來的天空，樹幹往下扎進紙的纖維深處。她從揚州帶回來的拓片和河工舊檔全壓在箋紙旁邊，最上面是父親用淡墨補註的那句“龍骨自開”。她把寶釵讓鶯兒帶來的商隊貨單翻到背面，在空白處列了幾份附件的名稱，交給鶯兒時忽然問了一句。

“寶姐姐說船是三天後？”

“是。寶二爺也要跟船去揚州——他說林妹妹上回在淮安淋了雨，這次他要親自護送到揚州才放心。”

黛玉低下頭看著箋紙上那棵倒長的樹。樹根旁邊最後一道弧是她今早才畫上去的——那道弧終於和所有舊弧連成了一個完整的圓，落在樹根最深處，和父親在拓片背面補註的“龍骨自開”旁邊的墨點位置一模一樣。她把箋紙重新摺好夾進醫書，站起來理了理衣領，將膻中穴上那道已徹底平復的木靈根餘韻輕輕按了一下。

與此同時，晴雯在後罩房裡把那根從鐘山帶回來的舊紅繩重新繞在手腕上。符形鎮物歸位之後符樁新銅已完全融入地脈，這根紅繩不再需要承擔引線的職責，但她還是每天把它系在腕上——鈴鐺響不響全在她自己，她讓它響它才響。符臨站在她身後，手背上被紅繩繞了多匝的烙印正穩定地發著極淡的暗金色光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