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剛透,霧氣還壓在山脊上,我拄著青玉劍,喘得像條被扔上岸的魚。左腿那支斷箭雖拔了,可傷口沒長牢,每走一步都像有人拿鈍刀在裡面攪。腳底踩著碎石,滑了一下,膝蓋差點又磕地上。
就在這時候,我看見了那匹馬。
瘦是瘦了點,毛色灰撲撲的,鞍韉卻齊整,韁繩垂地,四蹄穩穩地站在岔道口,像是等我半天了。我沒動,盯著它看了好幾息。這年頭,好事不會自己撞上門,尤其對我這種腦袋掛在褲腰帶上的逃亡者。
可我現在連拔劍的力氣都不太夠。
我咬牙撐著往前挪了兩步,伸手抓住馬鞍,借力一翻,整個人幾乎是摔上去的。馬沒驚,也沒躲,只是耳朵抖了抖,原地轉了個小圈,像是在說:你坐穩了,路還長。
我坐在馬背上,總算不用再拿劍當柺杖,腿上的勁兒才鬆下來一點。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縫裡全是泥和幹掉的血,月白長衫也成了灰褐衫,前襟破了個口子,風一吹,肋骨那兒就抽著疼。
但命還在,劍還在,殘帖還在。
我右手慢慢探進衣襟內側,指尖觸到那張薄紙——《蘭亭劍帖》殘卷就藏在貼身處,溫溫的,像是隨心跳一起搏動。我沒拿出來,只是按了按,心裡默唸一句家訓:“劍心守正,不負山河。”
這話是我爹死前說的,也是謝家祖宗傳下來的規矩。不是要我們當什麼忠臣烈士,而是說,提得起劍的人,得知道自己為誰而戰。
我抬頭望向前方。
山路到了這兒就算盡了,再往前,地勢漸低,林子密得看不見天,草木高得像牆,溼熱的風裹著股怪味吹過來,有點像硫磺,又有點像腐葉漚久了的味道。鳥叫也不一樣,嘰嘰喳喳的,聽著不像報喜,倒像是警告。
這就是嶺南了。
界碑立在道邊,半埋在土裡,字跡磨得只剩個“嶺”字還看得清。我拉著馬韁停住,沒急著過去。人在中原時,聽說嶺南是瘴癘之地,蛇蟲橫行,官府管不到,山頭各自為王。如今真到了這兒,才發現最嚇人的不是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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