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蒼松看著搪瓷缸。缸壁上的紅糖印在他二十三年的注視之下,又洇了很細微很細微的一絲。只剩昨天。昨天夜裡他在辦公室裡一個人坐到半夜,搪瓷缸裡的糖水涼透了。涼掉的糖水黏度變高,糖分子在水裡的布朗運動減慢。減慢之後糖水層對流停止了。就在停止的那一刻,最後一丁點糖分子從上層的低濃度反轉方向往上繼續擴散。那是往淺層擴散,他用目光把糖印從這個角度看了二十三年。二十三年後他看到糖印往上洇了,不是往下洇,往上洇。他從來沒跟任何人說過:這缸糖印沒有每年往下長的,每三年往上長一丁點兒。因為茶葉裡含極微量的逆滲透劑。
資源問題不是靈管局能解決的。趙蒼松說,靈管局是執法機構,不是資源分配機構。世家壟斷資源,根源在世家盟約。世家盟約是幾百年前五大世家在渭水籤的,規定了靈脈礦開採優先順序、靈液分配比例、靈材市場定價機制。靈管局只是執行方,不是改規矩的。我們改不動的。五大世家的家徽上真正壓著的沒有異獸,只剩壟斷。
柳如眉翻到第五頁,翻的手在空中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因為第五頁上有這句話,她把這句話用紅筆圈了兩圈。圈沒有今天圈的,昨天半夜在辦公室裡喝光了保溫杯裡的最後一口溫水之後用牙咬開紅筆筆帽圈的。筆帽是金屬的,鐵鍍鎳。她咬筆帽的習慣保持了許多年了,牙印在筆帽上疊了一層又一層。最老的一層是某年的鐵鏽,鐵鏽在金屬表面形成了很薄的氧化鐵膜。氧化鐵膜和唾液中的硫化物反應生成了極微量的硫酸亞鐵,硫酸亞鐵是綠色。筆帽底部有一點很微弱的綠。只剩鐵綠。
沈山河此時開口了。他站起來,沒有前些天那種猛然的站起來,慢慢站,右手按住桌面左腿撐起往後。只剩支撐。桌面被他按住的區域是上次會議他站起時留下的體溫熱印。熱印還在,三天沒散。因為桌面木質很密,密的木頭保熱比松木好三倍。
飲獸者的問題不在異獸。他說,在人,底層修士被世家過濾了一輪找不到資源。沒有資源就沒有力量。沒有力量就被忽視、被欺負、被當作消耗。他們煉獸骨目的不在傷害誰,而在證明自己不是消耗品。如果我們只打擊獸骨市場不解決資源問題,飲獸者倒了下一個飲獸者還會站起來。換個名字換個口號,核心不變。那麼我們應該在打擊骨非法煉化的同時調查世家資源分配是不是可以被推動改,靈管局改不動,但靈管局可以把這事提上世家會議的桌上。
會議室裡人們互相對視,完全沒想到他會這麼說。這個人以前在維修間擰扳手,擰的是螺絲。螺絲擰緊就完了。他現在提的是,擰動一個擰不動的東西。
趙蒼松把搪瓷缸端起來放在眼前,在看。看糖印。二十三年前的自己會不會想到這個年輕人有一天會坐在這裡說這種話。你是不是忘了,靈管局向世家會議提要求,世家會議可以拒。
可以拒。沈山河說,但拒絕也是一次記錄,這次會議的所有記錄我會讓許墨言儲存。今年拒了,明年麒麟會再開,記錄在。明年再拒,後年麒麟會還開。拒一次糖印往上洇一絲。沒有人能看到它洇,但二十三年後它會洇到一半。
趙蒼松手裡的搪瓷缸,水面很微弱地晃了一下。只剩他的手。手微微顫了一下。顫沒有因為抖動,記憶從他的手臂內部往上衝。二十三年前他第一次在世家會議上拍桌子時,被世家代表嘲笑你以為能改規矩。他當時紅了臉,但沒拍回來。現在這個比他年輕將近三十歲的人在說同一種話,但比他當年更穩。因為穩是學來的,從沉默學來的。
陸清寒把手放在桌面上。放下去時手裡的寒霜還沒收,碎劍片在近處震出微弱微弱的一絲共鳴頻。對沈山河的話。劍有劍識。劍識沒有智慧,劍身上被鍛造和融合了幾千次以上的材料對同一震頻的機械性反饋。他的方案可行。她說。
柳如眉翻到報告最後一頁。最後一個紅點是新加上去的,墨沒幹。
夜裡。沈山河在宿舍床上躺著。東海冬天的海風從窗縫擠進來,是風裡的海鹽微小結晶。海鹽在冬天的乾燥空氣中很容易變成細晶,細晶被風吹散在空氣中,又從窗縫進入屋裡,在空氣中懸浮。懸浮的鹽晶極微很細,透明。如果不是它們偶爾會在燈光下折射出一絲很淡的極消失的微閃,沒人知道空氣裡有鹽。東海本身就含著一整海的水汽。這水汽在冬天空乾燥後留下鹽。鹽在天花板上沉了一層薄薄的白,沒有髒,只剩海。
他閉上眼。護手裡的碎片在暗夜中發出微弱的光,將一個資訊遞進他意識裡面,黑市裡有人正用一塊蠱雕幼獸腿骨做法器。骨頭的長度是他小指長。蠱雕幼崽的腿骨,小指長。他想起收容的那些幼蠱雕。想起它們被鎖住但眼睛還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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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生存法則十分明確,永遠不要第一個衝鋒,永遠備好跑路路線。
只因腦子裡自帶一本異獸食譜,別人吃肉靠盲盒抽獎,姜澤顛個勺就能百分百精準提取異能。
別人為了提高覺醒概率,爭搶高階異獸的血肉,打得頭破血流。
姜澤蹲在黑市的垃圾堆旁,花一塊錢買下發臭的毒刺蛙盲腸。
別人組建全明星天驕陣容,迎戰異獸被虐得體無完膚。
姜澤帶着只懂街頭群毆的底層發小,慢條斯理的掏出切肉用的剔骨刀。
當全聯邦的頂級廚師還在為如何提高一丁點覺醒概率熬禿了頭。
姜澤已經靠着一口大鐵鍋,把自己的破爛小隊喂成了全員極品天賦的怪物。
異獸王者卻不幹了:“求求你們別讓他做飯了,他連我太奶奶的弱點都扒得一乾二淨!”
姜澤將剔骨刀擦凈血污,插回腰間,端起一碗熱氣騰騰的異獸濃湯。
“打打殺殺多不文明,我只是個普通廚子罷了。”
“乖,趁熱喝,吃飽了我們去把前面那個禁區給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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