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眉的情報網在三日內彙總了飲獸者的完整輪廓。她把報告放在會議室長桌上，報告沒有列印的，只剩手寫。字很密，一張紙正面三十行，背面三十二行。每行字之間沒有空行。她的時間被每一行字消磨完了。時間消磨完之後能寫多少行就多少行。空行是浪費。

飲獸者，跨國地下組織。柳如眉沒站起來。她坐在趙蒼松左手第三位，用筆尖輕點報告的標題，筆尖點紙時紙面上出現一個很小極淺的凹。凹不是永久，紙的纖維在筆尖離開後慢慢回彈。因為紙還活著。木纖維在被打成漿再壓成紙之後仍然是植物細胞，死了，但細胞壁還在。細胞壁有記憶。

他們自稱飲獸者，是內部自稱。成員以散修和邊緣修士為主，大部分出生時靈根不夠高，被宗門和世家篩選掉了。有些人覺醒之後登記過靈管局，但分到的靈液和靈材遠低於世家子弟。十年修煉不如世家子弟一年，資源從源頭就被分完了。

她翻過一頁。紙的翻動在會議室乾燥的空氣裡發出極清脆的紙折聲，冬天暖氣把空氣抽乾了。抽乾的紙更脆。脆到翻頁時紙面的纖維發出很微弱的劈裂聲。劈裂在肉耳不可聞但在修士的靈脈感應裡是存在，像一根很細極短的棉線在很遠處被扯斷了。

他們的核心信念，柳如眉讀自己寫的話時語調不變。她把這篇報告寫完時已經不憤怒了。因為看太多了。人類不應該是被異獸獵食的一方，而應該反過來把異獸的力量據為己有。人類修煉從天地取靈氣，但靈氣的總量有限。世家和宗門把持了最好的靈脈礦，底層修士拿不到足夠的靈氣。異獸不同，異獸的骨骼裡封存著上古靈力。一頭中型異獸的骨骼含靈量相當於一個小型靈脈礦一年的產出。只要煉化技術成熟，底層修士可以不依靠世家資源—靠獵殺異獸,用它們的骨頭煉化為自己的力量。

沈山河看著報告上的字。柳如眉寫的反過來三個字筆畫比別的字重，寫到這裡時筆芯的墨水特別足。原因是寫到這一行時她剛換了一支新筆芯。新筆芯的第一筆總是墨多，墨多在紙上形成微弱的光澤差。光澤差在日光燈下是一道很細很薄的偏光。

他們不恨異獸。沈山河說。

柳如眉抬了一下眼睛。確認到位。他們不恨異獸。他們恨的是世家。異獸對他們來說沒有敵人，只剩資源。是打破世家壟斷的工具。人被異獸獵食了幾千年，現在他們覺得輪到人了。

周鐵柱把拳頭在桌下握了一下。換成了一種更深的東西。他出身普通，父母是工人，他當兵退役之後在工地扛了兩年鋼筋。靈管局招募他是因為他的肉身素質極好，好到可以被煉體流改造。他在靈管局三年，從沒拿到過一個世家子弟六歲時啟蒙就有的靈材。老子知道那種感覺。他說。然後不說了。

趙蒼松把搪瓷缸端起來喝了一口。今天缸裡的沒有糖水，只剩白開水。他今天不想讓舌頭上再多任何味道。這個理念在底層修士中傳播速度。

柳如眉翻到第三頁。極快。快到超出常規情報傳播速度。我們監測了沿海十七個城市從上週到現在的黑市情報流，飲獸者的口號用異獸之力打破世家囚籠在黑市的流通頻率是每三天翻一倍。第一週只有東海三個據點有人提到。第二週擴充套件到沿海五個城市。第三週，就是現在，十七個城市同時有據點。因為底層修士之間有一個非正式的資訊網。不是網際網路，是口口相傳的散修互助網。這個網比靈管局的情報快。

會議室裡所有人同時意識到一個事，飲獸者沒有恐怖組織，只剩起義。只剩資源起義。底層修士從地下從黑市從被忽視的每一寸角落同時站起來，目的不在推翻什麼，而在拿回他們覺得自己該有的那份。

他們的創始人是誰。陸清寒問。她坐在沈山河旁邊，是坐得最遠但聽得最清楚的人。因為她的冰系靈脈在靜息時會不自主地降低周圍空氣溫度，降低之後空氣密度微變，聲波從柳如眉傳到她耳朵裡時走了極微的一丁點彎。但走彎的時間剛好讓她聽到了所有人沒聽到的那一層，柳如眉念這三個字時喉嚨的肌肉鬆了一瞬。創始人三個字，柳如眉的喉嚨可能緊了。緊是因為知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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