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

“你父親讓你來帶路，不是讓你來送死。”李默的聲音很平靜，但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分量，“如果我半個時辰沒出來，你就回同盟會告訴熊會長——裡面至少有一個高階巫師，讓他們做好最壞的打算。”

他沿著廠房的陰影移動。修身式的聽勁感知讓他能夠精準地避開每一道魔力符文的觸發範圍。這些符文的佈置方式有一個規律——觸發面是朝外的，只要從內側繞，就能找到死角。他在灰磚樓時就掌握了繞過符文的方法，這裡的符文雖然強度更高，但基本結構沒有變。他從廢棄鐵軌下方的排水溝鑽進去，翻過一道鏽蝕的鐵柵欄，進到了主廠房內部。

廠房裡很暗。月光從破了的屋頂鋼樑縫隙中漏下來，在地上投下柵格狀的光影。空氣裡硫磺味更濃了，還摻雜著一股濃烈的消毒水味和血肉腐爛的臭味。幾條鐵鏈從房樑上垂下來，末端連著鐵鉤，鐵鉤上掛著暗紅色的碎肉，分不清是人的還是怪物的。角落裡堆著幾十個鐵籠子，大小和聖三一堂那個一模一樣，但數量遠不止一個。每個鐵籠子裡都關著一個人——全都是夏國武者。

李默數了一遍。至少二十個人。有男有女，有的還清醒，能靠坐在籠壁上喘氣；有的已經失去了意識，蜷縮在角落裡。他們的衣服破爛不堪，身上遍佈實驗留下的傷口。有的手臂上被割開了一道道整齊的切口，用金屬鉤子拉開皮膚暴露底下的肌肉組織；有的後頸處被植入了發光的符文石，和灰磚樓地牢裡那個傷員一樣；還有幾個整條腿的皮膚被完整剝離，露出底下暗紅色的肌層。有一個人看到他經過，張了張嘴，想說話，卻只能發出一聲嘶啞的氣音。

李默的拳頭攥緊了。但他沒有立刻衝過去救人。因為他看到了更深處的東西——主廠房最裡面，一個穿著紫色長袍的女人正站在一個巨大的石臺前。石臺上躺著一個被鐵鏈鎖住的武者，胸口被剖開，三根不同顏色的管子連線著他與旁邊的三個玻璃容器。玻璃容器裡分別裝著暗灰色的石質液體、暗藍色的電漿和淡綠色的毒液。三根管子同時往武者體內灌注，武者的身體在劇烈痙攣，但他的嘴被塞住了，發不出慘叫。從管子介面處滲出的液體顏色來看，灌注已經進行了一段時間，武者的皮膚正在從正常膚色向暗灰色轉變——石膚最先開始形成，然後是電弧在皮下隱約跳躍，最後是綠色的毒液沿著血管蔓延。

伊麗莎白·洛林。兜帽遮住了大半張臉，但那根黑色短杖和專注的記錄動作不會認錯。她一邊觀察管子的流速，一邊在筆記本上記錄資料，姿態和聖三一堂舞會上展示產品時如出一轍，只是這次沒有觀眾，只有實驗品。

而在她身後，站著兩隻奇美拉。不是關在籠子裡，是像衛兵一樣安靜地站在兩側。它們的體型接近聖三一堂那隻，但更均衡，沒有精武會那隻的臃腫感。石膚上的電弧和毒液紋路穩定地流淌，觸肢安靜地收在背後，整個狀態不像狂暴的怪物，倒像是訓練有素的軍犬。這就是量產型——不是更強，而是更穩定、更可控、更聽話。伊麗莎白沒有在追求單體戰力極限，她在製造一支軍隊。

李默將自己的身形完全隱藏在鋼柱後的陰影裡，屏住呼吸，然後將意念收斂到極限。他的目光掃過廠房裡所有可能的退路——東側有一扇鏽死的鐵門，可以一刀劈開；西側有一排破窗戶，跳出去就是鐵軌；正門被兩隻奇美拉守著，不能走。他在心裡估算時間——從出手到救下人質至少需要同時解決兩隻奇美拉和一個高階巫師。他沒有這個把握。上海兩場奇美拉戰鬥，每一場都有幫手。今晚幫手在外面，他只有一個人。而廠房裡的敵人數量超過了他的能力範圍。如果現在出手，最可能的結果是被兩隻奇美拉牽制住，伊麗莎白再次用傳送法陣逃脫。更糟的是，被關在籠子裡的二十名武者可能會成為她的肉盾。

他需要更精確的情報。需要知道換崗時間、符文節點的具體位置、第三隻奇美拉是否存在、伊麗莎白是否還有隱藏的魔力源。他收回目光，無聲地從原路退了出去。排水溝裡的汙水浸溼了他的褲腿，但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魏青山在廠房外等到心急如焚，看到他出來時差點從草叢裡跳起來：“怎麼樣？”

“回去再說。事情比求援信上寫的更嚴重。”

回到同盟會駐地已經是後半夜。李默把看到的情況全部告訴了熊震——二十多名被囚武者、至少兩隻量產型奇美拉、伊麗莎白親自坐鎮、以及那個正在進行的灌注實驗。他說完之後，大廳裡沉默了很長時間。老魏師傅手裡的煙槍滅了也沒點，菸灰落在他膝蓋上都沒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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