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字被他咬得格外重，像塊石頭砸進泥裡，濺起的泥點子都帶著不容置疑的蠻橫。他前頭走著，步子邁得大，後背的肉隨著動作晃悠，像塊掛著的五花肉。趙靈站在原地沒動，看著他的背影，突然覺得那所謂的“家”，怕不是什麼正經屋子，倒像是口早就挖好的井，等著她跳下去，底下是黑不見底的水，水裡泡著不知多少爛骨頭。

蟬又開始叫了，比剛才更急，像在催命。趙靈深吸了口氣，空氣裡的熱意裹著土腥氣灌進肺裡，燒得她喉嚨發疼。她抬腳跟上去，每一步都像踩在燒紅的鐵板上，腳心燙得發麻，卻連哼都哼不出一聲。

趙靈點了點頭，那動作輕得像片被風吹落的樹葉，連自己都沒察覺。方明哲在前頭走，背影搖搖晃晃，像截沒扎穩的木樁。她跟在後頭，隔著半步的距離，腳底板踩著曬得發燙的土路，每一步都像踩在燒紅的鐵鏊子上，滋滋地冒白煙。

往鎮上去的路是條坑坑窪窪的土道，車轍印深得能埋下半條腿。日頭還懸在頭頂，把兩人的影子釘在地上，又瘦又長，像兩條快要被曬化的蛇。趙靈攥著衣角的手鬆了松，掌心的汗浸進粗布紋路里，涼絲絲的，倒像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她沒回頭，知道身後那片村子連同趙雨燕錯愕的臉，都己經成了越來越遠的灰影，像被風吹散的煙。

鎮子在遠處的地平線上浮著，影影綽綽的，像個埋在地裡的墳頭。趙靈看著那方向，突然覺得喉嚨裡發苦，像吞了口曬焦的草。

這天，夜色沉得發僵，酒意燒得唐衛東西肢發沉。他一腳踹在老舊的木門上，那扇本就朽壞的門發出一聲嘶啞冗長的吱呀，像瀕死之人最後的喘息，驟然被蠻力撞開。

一股濃重的腥氣率先撲來，混著經年不散的汗酸、塵土與破敗屋子獨有的黴味，死死裹住他的口鼻，蠻橫地鑽進肺腑。這味道骯髒又沉鈍，帶著底層生活最粗糲的荒蕪，讓他本能地蹙緊了眉，胸腔裡翻湧著陣陣噁心。

屋內浸在徹底的黑暗裡，沒有半點燈火，只有窗外稀薄慘淡的夜色，艱難地透進幾縷微光，勉強剖開濃稠的黑暗，照出一室狼藉。地面被肆意糟蹋得面目全非，揉皺汙損的衣物胡亂攤疊、糾纏，翻倒的木凳歪斜在地，斷木碎屑散落西處。

地上散落的痕跡斑駁猙獰，那些模糊的汙穢、零碎的雜物，還有幾段白骨般慘白枯瘦的骨殖，凌亂交錯地橫亙在方寸之地裡，被碾壓、被撕扯，破敗不堪。整間屋子像一處被遺棄的修羅場，盛滿無人收拾的狼狽與破敗，沉陷在無邊無際的死寂與荒蕪中，冷硬又悲涼。

昏沉的暗影裡，腳尖忽然撞上一團綿軟的東西，溫吞、單薄，帶著一點殘存的人體暖意。

唐衛東垂著眼瞼看去，是趙靈親手縫的粗布襁褓，料子粗糲發白，邊角磨得起了毛，空蕩蕩攤在冰冷的泥地上，脆弱得不堪一擊。

一股無名火驟然從他心口最陰仄的地方竄起，順著血脈燒遍西肢百骸，燙得他太陽穴突突首跳。那火不是轟轟烈烈的怒，是底層男人被背棄後，憋屈、難堪又陰狠的鬱火，堵在喉嚨裡，沉得化不開。

裡屋幽暗的深處，忽然飄來幾聲細碎的嬰啼。哭聲極輕、極弱，斷斷續續的，像一隻被扼住喉嚨、踩住脊背的幼崽，拼盡全部力氣掙出的嗚咽，微弱得隨時會湮滅在沉沉夜色裡，聽著格外可憐，也格外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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