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送爽,天高雲淡。金黃色的稻浪在陽光下起伏,如同鋪展到天際的柔軟綢緞,沉甸甸的稻穗謙卑地低垂著頭,散發著穀物特有的、令人心安的醇香。收穫的季節,終於到了。
平阿縣城外,大片經過精心侍弄的稻田邊,黑壓壓地聚集了數千人。幾乎全縣能走動的百姓,連同李力麾下的兵卒,都自發地匯聚到了這裡。人人臉上都洋溢著難以抑制的喜悅,眼神熱切地望向那一片片金黃,彷彿看著世間最珍貴的寶藏。這幾個月,他們流過汗,捱過餓,在縣令郎君的帶領下,一鋤頭一鋤頭地開墾荒地,一瓢水一瓢水地灌溉幼苗,日夜盼著的,就是眼前這一幕。
人群中,也夾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這幾個月,實在太不容易了。從陸康那裡借來的三百石軍糧,早在盛夏時分就已消耗殆盡。為了熬到秋收,沈硯可謂絞盡腦汁。
他組織青壯上山下水,獵取野獸飛禽,捕撈魚蝦螺蚌;發動婦孺老弱採集一切可食的野菜、蘑菇、野果;甚至派人去更遠的山林,尋找木薯、葛根等塊莖植物。他自己也帶頭,每天只吃兩頓稀薄的菜粥,人都清瘦了一圈。
後來實在難以為繼,他又硬著頭皮,派人去向陸康陳明困難,厚著臉皮又借了些糧食,才勉強支撐下來。所有人都清楚,眼前這片稻田,承載著他們全部的希望,是活下去的唯一倚仗。收成好壞,將直接決定這個冬天,乃至明年春天的命運。
只有那些不諳世事的孩童,在田埂邊、大人腿間歡快地追逐嬉戲,銀鈴般的笑聲為這肅穆而期盼的場景增添了幾分生氣。對他們而言,這幾個月或許是記憶中難得的、雖然清苦卻不再擔驚受怕的安穩日子。
沈硯站在人群最前方,身姿挺拔,穿著一身便於行動的深色窄袖便服,並未穿戴正式的官袍冠帶。陽光落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帶著一種沉靜的力量。他能感受到身後無數道熾熱目光的聚焦,那裡面有依賴,有感激,更有對未來的全部期盼。
縣丞王塵站在他身側半步,低聲請示道:“郎君,按慣例,收穫之前,需舉行祭祀天地、酬謝神農的儀式,由主官主持,以祈佑豐收,告慰先靈。您看是否現在開始?”
沈硯搖了搖頭,目光依舊落在翻滾的稻浪上,平靜道:“子正,虛禮暫且擱下。百姓餓著肚子等了這麼久,眼巴巴看著糧食就在眼前,最緊要的是先把活幹了,把糧食收到倉裡,讓大家心裡踏實。祭祀之禮,等顆粒歸倉之後,再補不遲。開始吧。”
王塵微微一怔,隨即點頭。郎君行事,往往務實而與眾不同,卻又總能直指核心。他不再多言,轉身,面向人群,深吸一口氣,運足中氣,高聲喝道:“吉時已到!開鐮收糧——!”
早已挑選好的十餘名最精壯、最富經驗的農人,應聲而出。他們手持磨得鋥亮的鐮刀,臉上帶著莊重與興奮混雜的神情,在所有人的注視下,走下田埂,踏入第一塊劃定好的稻田。這塊地是沈硯特意劃出的試驗田,位置、土質都具代表性,用來最先收割,估算總體產量。
“嚓!嚓!嚓!”
鋒利的鐮刀劃過稻杆,發出清脆而有節奏的聲響。金黃的稻禾成片倒下,被農人熟練地捆紮成束。很快,第一捆、第二捆……沉甸甸的稻穗被送上田埂,早有婦孺等在那裡,用連枷或直接用手,將穀粒捶打、揉搓下來。金燦燦、飽滿滿的稻穀如同流水,嘩啦啦地傾入準備好的籮筐、麻袋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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