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桂芳在槐樹底下站了不到一炷香的時間,就被趕來的民兵帶走了。
鎮上負責治安的民兵連長姓鄭,是公社指派的人,辦事利索。他帶著兩個民兵從土路那頭趕來的時候,周桂芳正站在槐樹外面的土路上,圍巾被風吹鬆了半截,嘴唇抿得發白,可始終沒開口。鄭連長問了句“怎麼回事”,樹蔭底下那七八個人幾乎同時開口,話疊著話,把錄音機裡聽到的東西七嘴八舌地倒了出來。
鄭連長聽完,沉默了片刻。他看了一眼沈念懷裡那團裹著圍巾的錄音機,又看了一眼站在土路上臉色青白的周桂芳,說了一句話:“先帶回去再說。”
周桂芳被人架著胳膊往鎮上的方向走的時候,她終於開口了。嗓子劈著,尖利地喊了一聲“沈念你——”後半句被旁邊那個民兵打斷了一下,她的腳在土路上絆了一跤,膝蓋磕在地上蹭了一層土。沈念站在槐樹底下沒有動,隔著七八步的距離看著周桂芳被從地上拽起來,圍巾徹底滑落了,頭髮散了一半。
沈婷婷是從院牆裡頭衝出來的。她不知從哪兒聽說了訊息,從沈家老宅的後門跑了過來,碎花棉襖的扣子系錯了位,下襬一邊高一邊低。她撲到周桂芳身邊,雙手攥住她孃的胳膊,指甲掐進那件藏青色褂子的袖口裡,嘴裡喊著“媽——你們放開她——”
周桂芳回頭看了沈婷婷一眼。那一眼裡的東西很雜,有慌有怕有委屈還有一層沈念看不太清的東西——是認命。她知道自己這一次走不掉了。沈婷婷還在喊,被人從後面拽住了肩膀往後拉。沈婷婷的手從她娘袖口上被掰開的時候,指甲刮過布料發出嘶的一聲細響。
沈建國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公社的人通知他去鎮上談話,他從沈家大院出來,經過村口的時候腳步慢了半拍。沈念還坐在老槐樹底下那個石墩上,旁邊圍著的七八個人散了只剩兩三個,劉嫂子走了,老陳的豆腐擔子也不在了。沈唸的手擱在膝蓋上,懷裡錄音機的位置微微凸起一塊。
沈建國從她面前走過去的時候沒有停步。可他走過去的步子比平時慢了許多,沈念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只看見他側臉上那一道被夕陽照亮的顴骨。他走過去之後又停住了。背對著沈念站了片刻,然後繼續往前走了。
那天夜裡,鎮上公社的辦公室亮燈亮到了很晚。第二天早上訊息傳回來,周桂芳的兩樁事一起發落了——散佈謠言誹謗他人,公社定性是“破壞社會主義團結”,加上此前沈家家族公審中坐實的毒害沈母舊案,兩條並罰,送勞改農場。
沈建國被革了職。公社的幹事位置沒了,回家等通知,實際上就是不再用了。他從鎮上回來的時候,沈念站在西廂窗邊,隔著窗紙看見他推院門進來的樣子——肩膀塌著,步子拖沓,往常挺首的腰背在這一天塌下來再沒撐回去。
沈婷婷被沈婷婷的“舅舅”接走了。實際上那個舅舅是周桂芳的遠房表兄,沈念知道他只是來走個過場,沈婷婷往後不會留在沈家了。她走的時候哭了一路,碎花棉襖還是系錯了釦子,拖著一個小包袱從後門出了院子。沒有人送她。
第三天早上,周桂芳被從鎮上臨時關押的地方提出來,送往勞改農場。沈念在村口站了很久。秋天的早晨有霧,薄薄的灰白色籠在田埂和土路上,遠處拖拉機的引擎聲隔著霧傳來,悶悶的。
拖拉機從土路那頭開過來的時候,沈念看見了。周桂芳坐在拖拉機後面的車斗裡,兩邊各坐了一個民兵。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褂子,頭髮胡亂紮在腦後,臉上沒有淚痕,可眼窩陷下去了,顴骨比三天前高了不止一截。她坐在車斗的木板條上,雙手擱在膝蓋上,手銬的鐵鏈在晨光裡泛著一層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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