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後,沈念從西廂出來的時候換了一件乾淨衣裳。深藍色的棉布褂子,領口扣得齊整,頭髮重新梳過,在腦後紮成一根辮子。她對著桌上那面巴掌大的圓鏡子照了照,鏡面有一道裂紋從邊緣斜著延伸到中間,把她半邊臉分成上下兩截。她把辮梢的毛邊用手指抿了抿,又從抽屜裡找了一根嶄新的紅頭繩紮上。
張媽站在門口看著她梳頭,看了好一會兒也沒說話。等沈念站起來準備往外走的時候,張媽才伸手拽了拽她的袖口,低聲問了一句:“去哪兒?”沈念回過頭看了她一眼,拍了拍張媽的手背:“去把事結了。”張媽鬆開她的袖口,手指在衣襬上蹭了蹭,點了點頭,眼眶微微紅了一圈卻沒讓淚掉下來。
沈念把錄音機揣進懷裡的時候格外仔細。舊布裹了兩層,外頭用一條深灰的圍巾搭著,從外頭看只像是懷裡揣了個稍大些的物件。錄音機沉甸甸的,金屬機身貼著裡衣透著一股涼意,隔著布和棉布衫兩層,那股涼還是滲進了皮膚裡。她走到門口又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屋子角落裡的木箱,木箱蓋子合著,裡面是她整理過的母親遺物——信、藥方、照片、鐵盒。她看了一眼就轉回去了,拉開門走了出去。
村口的大槐樹底下,每天上午都有人。鎮上沒有正經的茶館,這棵老槐樹底下就是半個鎮子的聚點,賣豆腐的、挑擔子走街串巷的貨郎、洗衣裳回來歇腳的婦人,聚在樹蔭底下歇腿聊天。樹冠大得遮住了半條土路,樹根隆起盤錯著露出地面,被坐得光溜溜的發亮。沈念走到槐樹底下的時候,已經有了七八個人,蹲的蹲,站的站,一隻搪瓷缸擱在樹根旁邊的凹陷裡,裡頭泡著粗茶,茶葉梗浮在上面。
沈念找了個樹根旁邊的石墩坐下。石墩被太陽曬了一早上,坐上去微微發燙,可她的膝蓋彎下去的時候還是疼了一下。她稍微斜了斜身子把重心放在另一條腿上,這一下動作不大,可劉嫂子正好側過頭來看她。劉嫂子看了她一眼就把目光移開了,低頭去搓手裡那塊溼布頭,搓了兩下又放下,拿起來又搓,同一個地方反覆搓了好幾下。
沒有人主動跟沈念搭話。她坐下去之後,樹蔭底下的空氣微微凝滯了一瞬,原本在聊天的幾個人聲音矮了一截,像是被人按了一下音量。有人清了一下嗓子,聲音乾巴巴的,清了之後又不知道說什麼,只好又清了一下。賣豆腐的老陳把擔子從左肩換到右肩,扁擔在肩上硌了一下,他“嘶”了一聲。
然後劉嫂子終於又開口了。她沒看沈念,面朝著旁邊那個洗衣裳的婦人,聲音比方才低了一點點,像是故意要讓誰聽見似的:“昨兒聽說了沒有?磨坊趙二說,鎮東頭那家的事可不止翻牆那麼簡單。”
旁邊的婦人眼神閃了一下,往沈念那邊瞟了瞟又收回去,嗓門壓低了可還是能讓附近的人聽見:“什麼?”
劉嫂子把聲音又提了半度:“說是有身子了。懷上了。”
“誰懷上了?”
“還能是誰,沈家那——”
說話的人頓住了。
因為沈念站了起來。她從石墩上站起來的時候動作不快,手扶著樹幹,像是坐久了腿麻,可站起來之後她就沒有再坐下去。她站在槐樹底下,面朝著那七八個人,懷裡那團被圍巾裹著的東西鼓鼓的,她沒有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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