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著課本上的那行句子,看著那個空,腦子裡在想的不是這個空應該填什麼,而是剛才那一瞬間——萊特斯不耐煩的那一瞬間,那個被他捕捉到了、但沒有任何人注意到、包括萊特斯自己可能都沒有意識到的不耐煩。
他的大腦在自動回放那個瞬間,不是錄影式的回放,是分析式的回放——他在拆解那個瞬間的每一個組成部分:呼吸頻率的變化,瞳孔的微擴張,唇線弧度的變化幅度,手指肌肉張力的分佈,肩部旋轉的角度,骨盆傾斜度的偏移,重心在雙足之間的分配比例。
這些資料在他的意識裡自動排列組合,形成了一個他熟悉的、不需要命名的東西——危險訊號。就像小時候,空氣突然變重的那一刻,他會停下手裡正在做的事情——不是因為他聽到了什麼,不是因為他看到了什麼,是因為他的身體比他更快地讀懂了那些沒有說出口的資訊,並且替他做出了反應,停下來,不要動,不要發出聲音。
白陌塵的筆尖還懸在課本上空一釐米的位置,他沒有動,沒有寫字,沒有翻頁,沒有抬頭看萊特斯,沒有看那個白髮青年,沒有看那些正在被血染紅的薔薇。他只是坐在那裡,呼吸平穩,心率穩定,瞳孔大小正常,像一個己經把所有需要調整的引數都調整好了、正在等待下一個指令的系統。
他等的不是指令,他等的是那個熟悉的訊號消失,空氣變重之後,它會在一段時間後變回來——也許是幾分鐘,也許是幾個小時,也許是幾天。在它變回來之前,不要動,不要發出聲音,不要引起任何人的注意。這是他五歲的時候學會的,十五歲的時候己經熟練到不需要思考了,二十歲的時候,它變成了他身體的一部分,變成了他坐在這裡、筆尖懸在半空中、既不落下也不抬起的原因。
萊特斯站在講臺後面,紫藍色的眼睛從白髮青年身上移開,像關掉了一盞不再需要的燈。她沒有看那些盛開的紅色薔薇,沒有看那些還在滴落的血,沒有看那些在血泊中浸泡著的、己經辨不出原來顏色的校服碎片。那些東西對她來說,和黑板上那個空一樣,只是一個己經被處理過了的、不需要再被關注的事務。
“.”
她的聲音還是那樣,不疾不徐,每一個音節都像被冰水洗過。系統面板在她開口的同時亮起,淡藍色的半透明視窗懸浮在每一個人的視野裡,翻譯出那個簡短的英文單詞——下一個。
教室裡沒有任何人動,不是因為沒有人知道答案,是因為沒有人在知道答案的同時還敢站起來。那個白髮青年坐過的位置上,紅色的薔薇還在開著,花瓣在沒有人看的時候微微顫了一下,抖落了一滴血,血落在桌面上,發出一個極輕極細的、像雨滴打在玻璃上的聲音。
嗒。
萊特斯的目光在教室裡游移,那種游移不是尋找,是選擇——像一個人在貨架前挑選商品,不急不躁,每一個都看過了,再從頭看一遍,在心裡比較著它們的價效比、保質期、以及被買回去之後能帶來多少滿足感。她的紫藍色眼睛從一張臉移到另一張臉上,速度均勻,停留時間相等,沒有任何偏好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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