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禮熱鬧的餘溫還殘留在大宅各處。 庭院地面還留著花瓣碎屑，牆角堆放著昨天來不及收拾的喜慶物料，空氣中還飄著淡淡的花香。 祁長庚站在雕花廊柱下，目光掃過整座院子。 昨天這裡擠滿賓客，人聲喧鬧，腳步聲來回不斷。 一夜過去，兒女、晚輩還有大批親友全都離開。新婚的小兩口打包行李，一早動身奔赴蜜月行程。 大宅一下子靜下來。 沈南星端著一杯溫水走過來，杯壁凝著薄薄水珠。她把杯子遞到祁長庚手裡，指尖輕輕碰了碰他手背。 “都走乾淨了。” 祁長庚接過水杯，抿一口，溫熱液體滑過喉嚨。 他轉頭望向客廳。沙發上再也不會堆著年輕人的外套，茶几上沒有散落的喜糖包裝袋，聽不到小輩互相打趣的聲音。 “是啊，全都出發了。”祁長庚撥出一口氣，肩膀往下鬆了鬆，“剛才還聽見院門落鎖的聲響，這下，院裡就剩咱們兩個。” 沈南星順著他視線望向空蕩蕩的客廳，嘴角扯出淺淡笑意。 “前幾天忙婚禮，連好好坐下來聊幾句的功夫都抽不出來。天天接待客人，安排宴席，腳都站酸。” “可不是嘛。”祁長庚側過身，伸手牽住沈南星的手。她手掌帶著常年做家務留下的薄繭，觸感熟悉。 “孩子們從小到大，家裡永遠熱熱鬧鬧。一大家子吃住都在這宅子裡，瑣事一樁接一樁。” 沈南星任由他握著，兩人慢慢沿著石板路往花園走。 腳下石板縫隙裡，還卡著幾片沒清掃乾淨的玫瑰花瓣。微風穿過樹枝，葉片輕輕晃動，發出細碎沙沙聲。 “還記得剛成家那會兒嗎？就咱們兩個人過日子。”沈南星目光落向遠處假山，思緒飄回多年前，“那時候房子小，日子緊，可每天傍晚，你都會陪我在院子裡散步。” 祁長庚指尖摩挲她的指節。 “怎麼會忘。後來孩子接連降生，家裡人丁越來越多。咱們的時間，一點點分給孩子，分給家裡大大小小的雜事。屬於咱們倆單獨的時間，越來越少。” “孩子們長大了，成家立業，有屬於他們自己的生活。”沈南星輕輕晃了晃交握的手，“旁人都說咱們老兩口，這下成孤家寡人。可我反倒覺得，挺好。” 祁長庚停下腳步，轉頭看向身側老伴。眼底漾開笑意。 “我也是這麼想。不用再操心小輩三餐冷暖，不用操心誰家瑣事。剩下的日子，該還給我們自己。” “那你打算怎麼安排？”沈南星抬眼瞧他，眉梢帶著一點期待。 祁長庚低頭思索片刻，喉結輕滾。 “年輕時答應過你，要帶你沿著南方的河道坐船遊玩。當年手頭拮据，又要照顧孩子，計劃一拖再拖，一直沒能成行。” 沈南星眼睛微微睜大。 “你還記著這件事？我都以為你早就忘掉了。” “哪能忘。”祁長庚笑出聲，“當年在江邊，你指著來往遊船，說想坐著船，看兩岸的楊柳，嘗江邊小攤的點心。這話我一直記心裡。” “都過去幾十年了。”沈南星抬手理了理鬢邊散落的白髮，“現在出去長途走動，身子未必扛得住長途奔波。” “咱們不用趕行程。”祁長庚搖了搖頭，語氣放緩，“找一艘慢船，走走停停。看到喜歡的小鎮就上岸停留幾天。想吃什麼就停下來嚐嚐，不想趕路就歇著。不用趕時間，不用遷就任何人。” 沈南星的腳步放緩，目光落在院中小片荷塘。水面浮著荷葉，幾支花苞靜靜立在水裡。 “說起來，好久沒有兩個人單獨出門。上次短途出遊，還是五年前。路上還總惦記家裡孩子會不會有事，電話隔一陣就要看一眼。” “這次不用。”祁長庚握緊她的手，“小兩口度蜜月，有他們自己的安排。其餘孩子各自有工作家庭，不用咱們牽掛。” 兩人走到涼亭，並肩坐在石凳上。石面被陽光曬得溫熱。 “要不要先收拾行李？”沈南星側頭問，“要是決定動身，我得翻翻衣櫃，挑幾件輕薄衣物，再備點常備的藥。” “不急這一時。”祁長庚擺了擺手，“咱們先在大宅裡享受幾天清淨。等休息夠了，再敲定出發日子。” 沈南星偏頭看向書房方向。 “書房堆著不少舊相簿，好久沒有翻。要不咱們回去找找，看看年輕時候拍的照片？” “好主意。”祁長庚點頭，“那些老照片，大多是咱們二人世界的時候拍的。孩子出生之後，拍照焦點，就全落在小傢伙身上。” 兩人起身，手牽著手走向屋內。 穿過空蕩的走廊，腳步聲在牆面輕輕反彈。往日里到處迴盪的笑鬧聲徹底消失，安靜包裹整棟宅子。 推開書房木門，淡淡的紙墨氣息撲面而來。高大書櫃排滿牆面，角落木櫃裡整齊碼放一沓沓相簿。 祁長庚彎腰拉開櫃門，取出一本封面泛黃的厚相簿，放到實木桌面上。 沈南星伸手掀開封面。 第一張照片，是二十出頭的她，站在江邊，裙襬被風吹起。年輕的祁長庚站在她身側，肩膀貼緊。 “你看這張。”沈南星指尖點在相片上，“那天江邊風大，我的頭髮糊滿臉，拍照前還不停整理。” 祁長庚低頭細看照片，眉眼舒展。 “我記得，拍完這張照片，咱們還去巷口小攤買了兩碗糖水。甜度很高，你嫌膩，剩下大半碗都推給我。” “哈哈，虧你還記得。”沈南星肩膀輕輕顫動，笑出聲。 一頁頁往後翻，照片記錄著兩人早年點滴。 沒有眾多晚輩環繞，只有他們彼此。 “想想真有意思。”沈南星指尖撫過相片紙，“大半輩子圍著家庭打轉，等到兒女全部獨立，才重新回到只有兩個人的狀態。” “人生本就是這樣，一圈一圈繞回來。”祁長庚輕輕合上相簿，“旁人覺得冷清，可咱們心裡清楚。這不是孤單，是重新撿回屬於我們的浪漫。” 沈南星抬眼望向窗外庭院。陽光穿過枝葉，在地面投下斑駁光影。 “對了，出門之前，要不要跟孩子們打聲招呼？免得他們回頭打電話回來，找不到人心裡著急。” “發一條訊息就行。”祁長庚站起身，走到桌邊拿起手機，“簡單說一聲，咱們打算出門散心，不用頻繁來電。讓小兩口安心過蜜月。” 沈南星跟著起身，走到窗邊。目光望向庭院大門，忽然想起一件小事。 “咱們花園那幾株月季，要是出門久了，沒人澆水，怕是容易枯掉。” “可以託隔壁老周幫忙照看。他平日裡沒事，喜歡擺弄花草。”祁長庚把手機揣進衣兜，“我等會兒過去一趟，跟他交代清楚澆水頻次。” 沈南星點點頭，嘴角掛著柔和笑意。 “安排妥當，咱們就安心出發。” 祁長庚重新牽起她的手，準備走出書房。 手機在衣兜裡震動兩下，彈出一條訊息提示音。 他停下腳步，掏出手機點亮螢幕，目光落在文字上。 幾秒之後，祁長庚眉頭微微一挑，轉頭看向沈南星。 “哎，你猜猜是誰發來的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