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不亮,各家糧行的門板還沒卸,一個穿短褐的夥計已經蹲在城南糧市口,捏著一把碎銀子跟看門的老漢搭話,問的都是些不痛不癢的話:哪幾家鋪子最近進糧多、哪個驗糧的差役當值最勤。老漢答得隨意,沒往心裡去,只當是哪家商號新來的夥計打探行情。
汪家在朔州的皮貨鋪子後院,賬房先生正對著賬本核算:這幾日陸續買進的糧已有六千石,離兩萬兩的額還差一大截,年下糧價漲了三成,買得越急,價錢越貴。
「東家那邊催得緊,年前總要湊出個像樣的數目來,不然回信也不好交代。」賬房先生對著掌櫃嘆氣。
「催得緊也得一石一石買,買急了,讓人看出咱們缺糧心切,價錢只會更貴。」掌櫃說,「左營那邊說了,正月十五再送一趟,還有得是日子。」
他不知道,鋪子後牆外,那個穿短褐的夥計正抄著手,慢悠悠地往城裡去了。
泥鰍巷,韓記後屋。
除夕夜,巷子裡家家戶戶的鞭炮聲斷斷續續響著。石墩把凍豆腐、酸菜燉了一大鍋,鄭九破天荒喝了半盞酒,臉紅撲撲地給宋知微添了一碗,「今年這個除夕,將軍是自己的將軍,鋪子是自己的鋪子,比去年強。」
汪秉和難得也留在韓記吃了這頓年夜飯,幾杯酒下肚,說起朔州的糧,語氣還算輕鬆:「鋪子那邊有信,說左營那頭講好了,正月十五再送一趟,日子還寬裕,不急在這一時。」
韓守拙沒接話,只是給自己倒了一碗酒,慢慢喝著。石墩問他這一年過得可還順心,他想了想,說這一年比在北境的十二年加起來都熱鬧。
戌時末,馮簡踩著雪進來,手裡攥著一張剛到的字條,臉色不太好看。
「朔州那邊的探子傳回話。」他把字條遞給韓守拙,「這兩天,城南糧市口多了個生面孔,逢人就打聽哪幾家鋪子進糧多、哪個驗糧的差役當值勤。汪家皮貨鋪子後院,昨兒夜裡也有人在牆外頭站了一炷香。」
滿座的笑聲一下子停住了。
汪秉和手裡的酒杯停在半空,臉上那點輕鬆的神色,褪得乾乾淨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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