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瀟盯著這幾片木片,眉頭擰成了一團。帳外的雨聲時急時緩,帳內兄弟們打鼾的、磨牙的、翻身時草蓆窸窸窣窣的聲響交織在一起,可他渾然聽不見,腦子裡只轉著那幾個數字和日期。
他一遍一遍地把它們排列組合,試圖找出其中的關聯。
忽然,一個念頭像閃電一樣劈進了他的腦海,如果把這三件事串起來看,會不會是這樣:有人從倉廩裡做手腳挪走了糧食,而這些糧食本應是供給刑徒營的口糧;刑徒營吃不飽飯,加上活計又重,身子就垮得快,死亡的自然就多了;為了遮掩糧秣不足和死亡人數激增這兩件事,有人在名籍和賬目上都做了塗改。
而能同時接觸到倉庫賬冊和刑徒名籍的,只有縣丞衙門裡的人。
田瀟後背一陣發涼。
他猛地想起上回在縣裡見到那位縣丞時的情形:那人四十來歲年紀,一張圓盤臉,見人笑眯眯的,說話慢聲細語,看著十分和善。
可田瀟記得清楚,那回他陪著百將去交繳獲的匪產登記冊,縣丞接過冊子翻了翻,隨手在邊角空白處寫了幾個字,用的那管筆尖兒細的狼毫,墨色濃黑。
此刻他看著木片上塗改賬目的那道筆跡,和記憶裡縣丞寫字的走勢,起筆重、收筆輕、豎畫略帶左傾,竟有七八分相似。
當然,單憑這點相似什麼也證明不了,可田瀟心裡那根弦已經繃起來了。
他深吸一口氣,把木片一片一片收進包袱,繫緊了布口。
外頭的雨徹底停了,帳頂不再傳來雨點敲擊的聲響,只剩下積水順著帳簷往下淌的“滴滴答答”聲,清脆而有節奏。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雨後特有的清氣,混著泥土翻湧後的腥香,還有遠處被雨水洗過的山林散出的松柏味兒,一併透過帳門簾子的縫隙湧進來。
田瀟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蹲得發麻的腿腳,掀開簾子往外看,天已經亮了,東邊的雲層裂開一道縫,金白色的天光從縫裡漏下來,把溼漉漉的營帳頂子照得亮晶晶的,一排一排的水珠順著皮面滾落,在泥地上砸出細密的小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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