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把歸無咎帶回客院的。
她只記得那條下山的路又窄又滑。石敢當和韓青梧從後面趕上來。石敢當把歸無咎背起來。他的步子比林昭還穩,像座會移動的小山。蘭若走在前頭,沒說話。她的影子被崖上殘餘的紅光映得極淡,像隨時會散進夜霧裡。林昭跟在一旁,手一直攥著歸無咎垂下來的手腕。那手腕不燙了,脈也不像之前那麼亂。一下,一下,雖輕,卻均勻。像從極深的水底,慢慢回到岸上。
進了客院,石敢當把人放下。韓青梧去燒水。林昭沒讓蘭若走。蘭若也沒急著走。她站在門口,半晌才低聲說:“你今晚那一手,不是誰都能撐住的。我爹說,洗根時最忌有第二個人碰他。可你碰了。換作別人,早被舊根反噬。”林昭聽了,沒說話。她只拿溼帕一點點擦歸無咎的臉。他的睫毛微微顫,像在夢裡還在過那半條命。蘭若見她這樣,也不再多留,只道:“天亮前,不會再有事了。若他醒了,就讓他喝這個。”她從袖中取出一隻小竹筒,放在桌上,“蛇骨草熬的。護心。”說完,便轉身走了。門外兩個銅燈婆子也跟著,像兩片灰霧,沒進山色。
林昭把歸無咎的手放進被下。韓青梧端了熱水進來,又退出去。屋裡很靜。林昭坐在床邊,沒離開。她的舊印已經不燙了。可她知道,它沒消失。像一層極薄極薄的灰,被今晚的霧洗過一次,反而更顯得舊。歸無咎的命是撈回來了。舊根也縮成了細細一條灰痕,不再往上爬。可歸墟的局還壓在北境。第九張臉沒動靜,溫辭也不會有安穩覺。她這趟來南疆,拿到的遠比她想要的多,也遠比她想要的沉。
天快亮時,歸無咎醒了。他睜眼時,林昭正端著一碗蛇骨草汁,用木勺一點點攪。他看著她,目光很清,像從一場極長的舊夢裡走出來。林昭見他醒了,把碗放到一旁:“蘭若說你醒了就喝。”歸無咎撐了一下身子。林昭按他,不讓他起。他也沒倔,就著她遞來的碗喝了兩口。那藥汁極苦,苦得他皺了下眉。林昭道:“南疆的草都這樣。”歸無咎沒說話。他伸手,極慢極慢地覆上她手背。他的手很涼,像從井裡剛撈出來的。林昭任他握著。兩人都沒說話。窗外,晨光從山脊後慢慢透過來。南疆的霧又薄又白,像把昨夜的厲氣全蓋住了。
林昭在南疆住了三日。白日里,她陪蚩離走了一段舊祠後的山道。那山道兩旁開滿白色小花,味道極淡,像她娘衣角上的殘香。蚩離走得很慢。他偶爾指一處,說蚩瑤幼時曾在那兒捕蛇。語氣極平,平得像在說一個還在的人。林昭聽。她有時會問一兩句。蚩離便多講一些。講蚩瑤六歲能喚蛇,九歲煉出第一隻蠱,十二歲把王庭後山的野豹都趕進了霧。林昭聽著,像在拼一個她從沒見過的母親。那拼圖越完整,她越覺得南疆和北境,原來不是那麼遠。
歸無咎的身體恢復得比預想快。第三日,他能自己走到舊祠前上香了。蚩離沒提藥寨。林昭也沒催。有些交易,不需要落在紙上。南疆王看她的眼神已經不像看客,倒像看一個從遠地歸來的孩子。林昭知道,這份“好”裡,有對蚩瑤的愧疚,有對南疆未來的算計。可她沒有點破。這世道,能被人當孩子看的日子不多了。她假裝不知,算是給自己放了三日假。
第三日夜裡,林昭去蚩瑤的舊居坐了坐。那地方在舊祠後頭,只剩半間竹屋,屋前有棵極老的榕樹。月光從葉間漏下來,斑斑點點,像一地碎銀。她沒點燈。就坐在門檻上,把“銜悲”擱在膝上。歸無咎找來了。他站在門口,看了她一會兒,也坐下了。兩人肩挨著肩。風從崖下吹來,很暖。林昭忽然道:“我娘若還活著,看見我把你帶來,會說什麼?”歸無咎想了想,低聲道:“大概會說我這個女婿太能惹事。”林昭笑了一下。那笑極輕,在月色裡像朵被風帶起的白花。歸無咎轉頭看她。他的眼睛很亮,比南疆的夜還亮。他說:“林昭,等北境平了,我們回這裡住幾日。就住這屋。種點藥。養條蛇。”林昭沒應。可她把頭慢慢靠到他肩上。那肩還是瘦,卻穩。像南疆的山,也像北境的城。
第四日,他們離開南疆。蘭若送到山口。兩個銅燈婆子站在更高處,朝他們揮了揮手。蚩離沒有來。林昭知道,他就在舊祠裡。點著那盞青燈。像這十八年來,他一直坐在那裡,等她來。等她走。等下一次。林昭上馬時,回頭看了一眼。南疆的十萬大山像被晨霧託著,極輕極遠。她忽然覺得,自己好像沒那麼恨這地方了。
回北境的路,風漸冷,雪又起。歸無咎騎在她身側。他的左臂仍吊著,卻已經能握韁了。林昭一路沒怎麼說話。她心裡還放著第九張臉,放著溫辭和蕭太后,放著北境城頭上那些在風雪裡等她回去的人。可她也知道,從南疆出來,她多了一樣東西。不是藥,不是蠱,更不是蚩離的許諾。是一點極輕極淡的、像從舊根裡抽出來的暖意。它不烈,不燙。像她娘留在這世上的最後一口氣。也像歸無咎醒來時看她的那一眼。它告訴她,有些命,不是非死不可。有些路,也不是非一個人走不可。
北境城就在前面。城頭火把已經點亮了,在風雪裡搖,像在招手。林昭夾緊馬腹,朝那光裡奔去。歸無咎緊隨其後。兩匹馬踏碎積雪,像從南疆的霧,一路跑進北境的夜。風極冷。可他們不覺得。像有團極小的火,正從兩個人心口間,慢慢地燒。燒得無聲。燒得極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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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夫後悔不已,糾纏不清,一聲“婉婉”喊得真心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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