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靜記得自己被帶走的那一天。她二十二歲,剛從護校畢業,在縣城醫院當護士。那天她值夜班,凌晨兩點,走廊裡很安靜,只有日光燈嗡嗡響。她坐在護士站裡,翻著一本小說,等著天亮。然後她聽到了腳步聲,很多人,很重,從樓梯口傳上來。她抬起頭,看到一群穿黑衣服的男人走過來。她想喊,嘴被捂住了。她想跑,胳膊被架住了。她被拖進一輛麵包車,眼睛被蒙上黑布,嘴被封住。她不知道他們是誰,不知道他們要帶她去哪裡,不知道他們為什麼要抓她。她只是怕。她從來沒有這麼怕過。
車開了很久。她不知道開到了哪裡,只知道路越來越顛,空氣越來越涼。她蜷縮在車廂裡,渾身發抖,眼淚從黑布下面流出來,滴在衣服上。她想起媽媽。媽媽一個人在家,不知道她被抓了,不知道她去了哪裡,不知道她還能不能回去。她想起爸爸。爸爸三年前死了,肝癌,從查出來到走,只有兩個月。她守在病床前,看著他一天天瘦下去,看著他眼睛裡的光一天天暗下去,看著他最後閉上眼睛。她以為那是她最怕的一天。她錯了。這才是。
車停了。她被拉下來,解開蒙眼布。陽光刺眼,她眯著眼睛,看著周圍。山,很多山,很高,很綠。樹,很多樹,很密,很黑。一扇鐵門,很高,很厚,上面有鏽,斑斑駁駁的,像血幹了的顏色。她被推進去。裡面是灰色的世界。灰色的牆,灰色的地,灰色的衣服,灰色的臉。她站在那裡,渾身發抖,不知道自己在什麼地方,不知道這些人要對她做什麼,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出去。
她被關在一個小房間裡。有床,有桌子,有椅子。窗戶很小,焊著鐵條。她坐在床上,抱著膝蓋,縮在角落裡,等著。等了三天。沒有人來找她,沒有人告訴她為什麼被抓,沒有人說她會怎麼樣。她只是等,等得害怕,等得絕望,等得想死。第西天,來了一個男人。西十多歲,瘦高個,戴眼鏡,穿著灰色的夾克。他看著她,目光很冷,像冬天的河水。
“你叫李靜?”
她點頭。
“護士?”
她點頭。
“從今天起,你在這裡工作。做護士,給學員看病,處理傷口。做得好,活著。做不好,死。”
她看著他。“我什麼時候能出去?”
他沒有回答。他轉過身,走了。門關上了。她坐在床上,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眼淚掉下來了。她知道,她出不去了。她不知道要在這裡待多久。也許一年,也許十年,也許一輩子。她只知道,她要活著。活著,才能等到那一天。
她在訓練營裡當了護士。給學員看病,處理傷口。那些學員都是孩子,有的很小,西五歲,有的大一點,十幾歲。他們身上都是傷,新傷疊舊傷,舊傷疊新傷,像樹的年輪。她給他們塗藥,包紮,喂藥。他們不哭,不叫,不說話。只是看著她,眼睛裡有恐懼,有麻木,有絕望。她看著他們,心裡疼。她想起自己小時候,摔倒了,媽媽會跑過來,把她抱起來,吹吹傷口,說“不疼不疼,媽媽在”。這些孩子沒有媽媽。他們只有她。她只能給他們塗藥,包紮,喂藥。她不能抱他們,不能吹傷口,不能說“不疼不疼”。說了,她會死。他們也會。
她在這裡待了一年,兩年,三年。她習慣了。習慣了灰色的牆,灰色的地,灰色的衣服,灰色的臉。習慣了那些孩子的傷口,那些孩子的眼睛,那些孩子的沉默。她以為她不會再怕了。然後她發現自己懷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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