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九年三月十六日,深夜。林晚不知道自己在什麼地方。
車停了很久了。她被推進這間沒有窗戶的小屋,鐵門在身後關上,鎖鏈嘩嘩響。她趴在地上,膝蓋磕在水泥地上,生疼。她爬起來,坐在這張鋪著稻草的床上,稻草扎著腿,癢,但更多的是疼。膝蓋上的皮磕破了,血滲出來,黏糊糊的,和褲子粘在一起。她低頭看了看,黑乎乎的,看不清。燈在頭頂,很亮,照得眼睛疼。她眯著眼睛,看著這間屋子。很小,比家裡的衛生間還小。沒有窗戶,只有一扇鐵門,門上有一個小窗,關著。牆是水泥的,很粗糙,上面有裂縫,像乾涸的河。地上也是水泥的,有幾道縫,還有暗色的痕跡,不知道是什麼。
她抱著膝蓋,縮在角落裡。牆上很涼,涼意透過衣服滲進來,滲進骨頭裡。她打了個寒噤,把腿縮得更緊了。她想起家裡——客廳有沙發,有茶几,有電視。牆上掛著她的畫,畫的是三個人,頭大身子小,像三個土豆。媽媽說那是她畫得最好的一張,用相框裱起來,掛在最顯眼的地方。臥室裡有她的床,小床,鋪著碎花床單,媽媽縫的。枕頭旁邊放著布娃娃,是爸爸買的,很舊了,頭髮都掉了,但她還是抱著睡。每天晚上,媽媽都會來給她蓋被子,親她的額頭,說“晚安,晚晚”。爸爸有時候也會來,坐在床邊,給她講故事。他講得不好,總是忘詞,但她不介意。她喜歡聽爸爸的聲音,低低的,慢慢的,像冬天的爐火。
她把臉埋在膝蓋裡。膝蓋上的血黏在臉上,腥腥的,不好聞。但她不想抬頭。抬頭就看到這間屋子,看到鐵門,看到燈,看到那些裂縫。她不看。她閉上眼睛。她想起爸爸走的那天晚上。他站在門口,回頭看她。他的眼睛是灰色的,很亮。他說“晚晚,爸爸要走了”。她問“去哪兒”,他沒有回答。她又問“什麼時候回來”,他也沒有回答。他只是看著她,看了很久,像要把她的臉刻進腦子裡。然後他走了,走進雨裡,沒有回頭。
她不知道爸爸去了哪裡,不知道他還會不會回來。但她有一種感覺,很奇怪的感覺,像有什麼東西在胸口堵著,喘不上氣。她不知道那是預感,不知道那是她最後一次看到爸爸。她只知道,她好想他。好想他回來,坐在床邊,給她講故事。講得不好也沒關係,忘詞也沒關係。她只要他在。
鐵門外傳來腳步聲。她抬起頭,盯著那扇門。腳步聲越來越近,很重,踩在地上,咚咚咚的,像擂鼓。她縮了縮肩膀,往牆根擠了擠。腳步聲在門口停下來了。小窗拉開一條縫,一隻眼睛出現在外面,看了看她,又消失了。腳步聲遠了。她鬆了一口氣,把臉埋在膝蓋裡。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她只知道,醒來的時候,燈還亮著。和睡前一樣亮,分不清是白天還是黑夜。她的腿麻了,手也麻了,脖子僵得動不了。她慢慢抬起頭,看著這間屋子。還是那樣,鐵門,小窗,水泥牆,稻草床。什麼都沒有變。她坐在那裡,聽著。很安靜,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還有別的聲音——遠處有人在哭,很低,像貓叫。還有人在喊,聽不清喊什麼。還有鐵門開關的聲音,哐當哐當的。她縮著肩膀,把耳朵捂住。不想聽。那些聲音讓她害怕。比這間屋子,比鐵門,比燈,都要害怕。因為那些聲音不像人,像動物,像受傷的動物在叫。
小窗拉開了。一張臉出現在外面——是個女人,三十來歲,短頭髮,臉上沒有表情。她看了林晚一眼,把一碗東西從視窗塞進來,放在地上。“吃。”
林晚看著那碗東西,沒有動。碗是搪瓷的,邊角磕掉了,露出裡面的黑鐵。碗裡是稀飯,很稀,能照見人影。還有一個饅頭,半個,黑的,像石頭。她嚥了咽口水。餓了,很餓,肚子咕咕叫。但她沒有吃。她想起爸爸說過的話——“不要吃陌生人給的東西。”她答應過爸爸的。
視窗關上了。腳步聲遠了。她看著那碗稀飯和那半個饅頭,嚥了咽口水。她把手伸過去,碰到碗邊,又縮回來了。不能吃。爸爸說的。她把手縮回來,抱著膝蓋,把臉埋在裡面。肚子又叫了,叫得很響,在空蕩蕩的屋子裡迴盪。她把膝蓋抱得更緊了,緊到骨頭疼。不餓。不餓。她告訴自己。但肚子不聽話,一首在叫,一首在叫。
過了很久,小窗又拉開了。還是那個女人。“不吃?”她的聲音很平,聽不出是生氣還是什麼。
林晚搖頭。
視窗關上了。燈還亮著。她坐在那裡,看著那碗稀飯。稀飯不冒熱氣了,涼了。她嚥了咽口水,把手伸過去,碰到碗邊。又縮回來了。不能吃。爸爸說的。她把臉埋在膝蓋裡,閉上眼睛。她想起媽媽做的飯——紅燒肉,糖醋魚,炒雞蛋,涼拌黃瓜。還有排骨湯,燉了一下午,滿屋子都是香味。媽媽總是把最好的菜夾到她碗裡,說“晚晚多吃點,長身體”。她夾一塊紅燒肉,塞進嘴裡。油流出來,燙了嘴。媽媽笑了,說“慢點吃,沒人跟你搶”。她笑了,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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