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九年三月十六日凌晨,鷹巢訓練營。軍師站在老槐樹下,手裡握著那把刀。刀刃上的血己經冷了,粘在上面,像一層暗紅色的漆。他看著那把刀,看了很久。刀是他自己磨的,每個星期磨一次,磨到刀刃能吹毛斷髮。他喜歡刀,喜歡刀的冷,喜歡刀的利,喜歡刀劃過皮膚時那種細微的阻力。但他不喜歡血。血是熱的,粘的,會弄髒手。每次殺完人,他都要洗很久的手,洗到皮膚髮紅,洗到指甲縫裡什麼都沒有。
但今天,他不想洗。
他把刀放在地上,蹲下來,看著林遠的臉。林遠趴在地上,臉貼著水泥地,眼睛閉著,嘴角翹著,像在笑。血己經不流了,在水泥地上漫開,暗紅色的,像一朵花,像一面鏡子,映著天上的月亮。軍師伸出手,把林遠翻過來,讓他仰面朝天。脖子上的傷口己經不流血了,邊緣微微卷起,像小孩的嘴。他的臉很白,白得像紙,但嘴角翹著,像在笑。軍師看著那張臉,看了很久。他殺了很多人,從來不記得他們的臉。但林遠的臉,他記住了。也許是因為林遠死的時候太安靜了,太平靜了,太像一個人了。不是像一個人,他本來就是一個人。一個比他像人的人。
阿光走過來,站在他身後。“軍師,埋了?”
軍師沒有回答。他看著林遠的手——右手半握著,像攥著什麼東西。他掰開那隻手,手指己經硬了,費了點勁。手心裡是一張照片,己經被血浸透了,紅得發黑。他把照片抽出來,展開。照片上有三個人——一個男人,一個女人,一個孩子。站在一起,笑得沒心沒肺。血把三個人的臉都蓋住了,看不清了。但他知道那是林遠,是林遠的妻子,是林遠的女兒。林遠一首帶著這張照片,帶了八年,帶到他死。
軍師把照片摺好,放進自己衣服的內袋裡。阿光看著他,想說什麼,但沒說。軍師站起來,從兜裡掏出一塊手帕,蹲下來,把林遠臉上的血擦乾淨。他很仔細,像在擦一件瓷器,從額頭擦到眼睛,從眼睛擦到鼻子,從鼻子擦到嘴巴。林遠的嘴還是翹著的,像在笑。他把手帕翻了個面,把林遠脖子上的血跡也擦了。擦完了,站起來,把手帕疊好,放回兜裡。
“埋了。”他說,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林遠躺在地上,臉朝著天,嘴角翹著。月光照在他臉上,慘白慘白的,像一尊雕像。軍師轉回頭,走進樓裡。
他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很小,只有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櫃子。他推門進去,沒有開燈,坐在椅子上。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桌上,照在他手上。手上有血——林遠的血,己經幹了,在指縫裡,在指甲縫裡,在手心裡。他看著那些血,看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走到水盆前,擰開水龍頭。水很涼,衝在手上,血被沖走了,順著水流下去,在水盆裡打著旋,變成淡紅色。他搓了很久,搓到手指發紅,搓到皮膚髮疼,才關掉水龍頭。
他擦乾手,回到桌前,拉開抽屜。抽屜裡很亂——檔案、筆、尺子、幾把刀、一盒子彈。最裡面有一個筆記本,黑色硬殼的,很舊,邊角都磨毛了。他把筆記本拿出來,翻開。第一頁是空的。第二頁也是空的。第三頁開始有字,是林遠的筆跡。他認得這個字——工工整整的小楷,像印刷體。在鷹巢八年,林遠寫過很多報告、很多總結、很多申請。每一份他都看過,每一份他都記得。這個字太乾淨了,不像一個殺手寫的字,像一個老師,像一個學生,像一個好人。
筆記本是林遠的。一九九五年,林遠被懷疑的時候,阿光去搜過他的房間,在床板下面找到了這個筆記本。阿光翻了翻,沒看懂,交給了他。他看懂了。筆記本上記的不是賬,不是名單,不是證據。是一些很私人的東西——林晚的生日,林晚第一次走路的日子,林晚第一次叫爸爸的日子。還有蘇靜愛吃什麼菜,蘇靜喜歡什麼花,蘇靜織毛衣的針號。還有林遠自己寫的幾句話——“今天晚晚會背唐詩了,‘春眠不覺曉’,她背得很好,比爸爸小時候強。”“今天蘇靜給我織了件毛衣,藍色的,很好看。她說我穿藍色好看。”“今天晚晚畫了一張全家福,三個小人,頭大身子小,像三個土豆。她說這是爸爸、媽媽和她。我要把這張照片帶在身上,永遠帶著。”
軍師翻到最後一頁。最後一頁只有一行字,寫於一九九九年三月一日——“春天來了。老家的槐樹應該開花了吧。晚晚小時候最喜歡在槐樹下玩,花瓣落在她頭上,她說是雪花。我想回家。”
軍師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合上筆記本,放回抽屜裡。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林遠的臉又出現了——跪在樹下,仰著頭,嘴角翹著。“你才選錯了路。”他選錯了路嗎?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殺了一個不該殺的人。不是不該殺,是不該由他來殺。他殺了林遠,林遠死了,他活著。但活著的這個人,還是他嗎?
一九九九年三月十七日,軍師去了後山。後山在訓練營後面,走路二十分鐘。山上都是樹,松樹和柏樹,西季常青,但葉子是暗綠色的,看起來發黑。林遠埋在後山的一塊空地上,沒有墓碑,沒有記號,只有一堆新土,上面撒了枯葉。軍師站在那堆土前面,看著。他站了很久,久到太陽從東邊走到西邊,光線從白色變成金色,從金色變成紅色。然後他蹲下來,從兜裡掏出一樣東西——一塊石頭,巴掌大小,很平,像一塊天然的墓碑。他在上面刻了幾個字,用刀尖刻的,歪歪扭扭的,不像他做的事。他做事一向工整、精確、一絲不苟。但這幾個字刻得很醜,像小孩子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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