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周搖搖頭，從兜裡掏出一樣東西，從視窗塞進來——是一張紙，很小，折成方塊。蘇靜接過來，開啟。紙上畫著一棵樹，樹下站著一個小女孩，扎著馬尾辮，揹著書包。畫得很醜，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來是個小女孩。

“這是我畫的。”小周說，“我畫畫不好。但我想讓你看看。你女兒，大概長這麼高了。”

蘇靜看著那張畫，眼淚又掉下來了。“謝謝你，小周。”

小周走了。視窗關上了。蘇靜把那張畫貼在胸口，貼在林遠那張全家福的位置——那張全家福，她沒有了。林遠帶走了。她不知道那張照片現在在哪裡，也許被扔了，也許被燒了，也許還在林遠身上，和他一起埋在地底下。

但她有小周畫的這張畫。一個扎馬尾辮的小女孩，站在樹下，揹著書包。那是她的晚晚。她把它藏在衣服夾層裡，和林遠那張紙條放在一起。那是她全部的家當。

第六年，第七年，第八年。蘇靜的身體越來越差了。她的腿開始疼，走幾步就喘。她的眼睛也花了，看東西模模糊糊的。她的手抖得厲害，端碗的時候經常灑。但她還在數日子。一天兩頓飯，早上一次，晚上一次。她數到五千多頓的時候，她知道過了快八年了。

八年。林遠走了八年了。晚晚應該二十二歲了。她長成什麼樣子了？還像林遠嗎？眼睛還是灰色的嗎？她還記得爸爸嗎？還記得媽媽嗎？

蘇靜不知道。她只知道一件事——她要活著。活著等林晚來找她。

第八年的時候，她生了一場大病。發燒，燒得很厲害，整個人像被放在火上烤。她躺在稻草上，渾身發抖，嘴裡喊著“林遠，林遠”。沒有人來看她，沒有人給她送藥，沒有人給她送水。她以為自己要死了。她不怕死。她只怕再也見不到林晚。她在黑暗裡躺了三天，第西天燒退了。她活下來了。

第九年，第十年，第十一年。蘇靜己經不數日子了。她只知道過了很久，很久。久到她記不清林遠的臉了，只記得一個輪廓——瘦高個，皮膚黝黑，眼睛很亮。久到她記不清林晚的聲音了，只記得她叫“媽媽”時候的那種脆生生的調子。她把那些記憶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又一遍，但它們在變淡，像水彩畫泡在水裡，顏色一點一點地溶掉，最後只剩下模糊的影子。

她怕。她不怕死，只怕忘了。忘了林遠，忘了林晚，忘了那些她最珍貴的東西。

第十一年的某一天，鐵門開了。不是小窗，是整扇門。一個女人站在門口，西十來歲，穿著灰色衣服，臉上沒有表情。

“蘇靜，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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