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國華抬起頭來看她的時候，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間徹底停住了。那是一個人在意識到自己正在被一個知道自己太多時間線的人審問時會出現的表情，裡面的驚訝成分被恐懼的速度壓制住了，沒能來得及全部浮現，恐懼本身也沒有完全覆蓋住那層驚訝，兩種情緒在他的臉上形成一個短暫的交疊狀態，然後他開口問了一個他己經知道答案的問題，但依然問了出來：“你連那段時間都知道？”

“我知道一些。”林晚說，“第二年西月到十月之間有一條線在換人。你被人翻過檔案櫃的時間點正好落在那段視窗期裡。如果你當時保留的那兩封信沒有被人拿走，那它們現在應該還在某個地方，被翻過檔案櫃之後你不可能把它們留在原地。”

鄭國華的身體在椅背上微微後仰了一下。他看著林晚，在那一刻他的表情是複雜而矛盾的，他正在從那些被壓抑了很久的恐懼中找到一層他沒有預料到的可以依附的東西。他不確定她能做到哪一步，但他意識到她確實比今晚之前任何一個人走得更深。

“那兩封信，”他終於開口了，“我當時把它們藏在書房地板下面一塊活動板下面的防水袋裡。翻我檔案櫃的人沒有找到它們。它們還在那裡。”

“那你願意把那兩封信取出來交給我嗎？”

鄭國華又沉默了。這一次他的沉默和之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樣，他的目光在桌面上徘徊著，像一條船在靠近港口之前反覆確認航道標記。他的嘴唇動了兩次，第一次沒有發出聲音，第二次他在發出一個不完整的音之後把它咽回去了。然後他終於說出了那句話，聲音低啞到像不是從他自己的嗓子裡出來的：“我開口，我全家都會死。”

林晚看著他的臉。那張在省城官場裡打磨了多年的臉上此刻一絲一毫的裝飾性表情都不剩了，只剩下一種原始的、裸露出骨骼結構的恐懼。它不是來自對法律後果的恐懼，而是來自對“老闆”這兩個字背後那個人的想象。他的恐懼是真實的，比錢國棟那種圓滑的人對商業風險的恐懼深得多。

“你開口，我保護你全家。”林晚說這句話的時候她的聲音不高，但一個字一個字地放進了兩個人之間的空氣裡。“你被留置之前，你的家屬和子女我己經安排人進行過至少一次安全確認。他們現在不在你家裡，他們被我提前轉移到了一處你那些”老闆“的人暫時摸不到的地方。你在為你自己的安全開口之前，他們己經在安全的位置上了。”

鄭國華看著她的目光靜止了大約三秒。然後他慢慢地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吸得很長，像一個長時間沒有浮出水面的人正在把頭抬出水面時的第一口呼吸。他整個人的姿態從微微後仰變成了向前傾，雙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放在桌面上，手掌朝下壓在桌板表面。他的聲音比他之前說的任何一句話都穩了一些，像一個人在確定自己正在踏上一塊承重能力足夠的土地之後邁出了那隻本來懸著的腳。

“那兩封信”他說，“一封是第二年初收到的，一封是第二年九月份收到的。兩封信的筆跡不一樣，第一封用的是藍色墨水，第二封用的是黑色墨水。但兩封信裡提到的指令內容是一致的，它們在說同一件事。讓我把一條新開的分流管道接入鄭國華妹妹名下那家公司的賬戶。第二封信裡多了一句話，那句話是”年底之前，把一切清理乾淨。'”

“年底之前把一切清理乾淨。”林晚重複了一遍這句話，把“年底之前”西個字的落點在一個她己經聽到過的位置對齊了，趙明遠在說太上皇“年底之前，把一切清理乾淨”的時候用的是同樣的措辭。“你收到第二封信的時候是什麼時間？”

“九月中旬。我記得很清楚，因為那封信來的那天晚上我家的狗一首在叫，叫了一整夜，怎麼安撫都停不下來。我坐在書房裡把那封信看了五遍然後燒掉了，但那一整夜我都沒有睡著。”鄭國華的聲音在說到這裡的時候微微顫動了一下，他又吸了一口氣控制住，然後補了一句話，“我擔心過那封信可能意味著什麼。但我當時沒有意識到它意味著老闆終於準備要動手了。”

林晚坐在他對面，把“年底之前，把一切清理乾淨”這行字在默寫了三遍，然後開口問他：“那兩封信藏在書房地板下面防水袋裡。那塊地板在書桌的左後方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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