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時留置點一樓大廳的光線在傍晚時分呈現出一種溫和的變化。林晚坐在那把摺疊椅上，面前攤開著從曼谷帶回來的那疊檔案和省內材料，她把蝴蝶發來的那條訊息抄在了筆記本上——“香港介面人姓黃，英文名Jimmy，五年前從省城某部門派去香港，機構縮寫與京城名單存在單字母重疊。”她看著那行字，把這行資訊放在鄭國華當天早上供述的百分之五支線和常先生鋪設的備用系統之間，三家不同的資訊源分別提供了三個不同的座標點，而它們在同一個方向上產生了交匯。

她把手機放在桌面左上角，拿出筆記本和筆，在空白的記錄頁面上畫了一條簡化的路徑圖。她在路徑圖的左側寫下“省城”兩個字，中間向右延伸出一條線，穿過“東南亞路徑”的區域，再向上分出兩個箭頭：一個箭頭指向“京城”，旁邊標註著照片上那個老人的名字；另一個箭頭指向“香港”，旁邊寫著“黃某/Jimmy/五年前派去”。兩個箭頭之間的距離在紙面上相當於兩指寬，它們的起點在省城，中段在東南亞的路徑網路中交匯，最終分別通向兩個不同的終端位置。

她靠在椅背上看著這幅簡圖看了好幾分鐘。如果鄭國華的百分之五支線確實流向了香港，而那個姓黃的介面人是五年前從省城派去香港的，那麼這條支線的起點和終點之間的通道很可能是由同一個人的手筆鋪設起來的——那個在五年前把黃某從省城調到香港的人，和五年前鄭國華的路徑上出現百分之五支線的時間點重合了，和照片上那個老人出現在省城的年份也重合了。這三條時間線在同一個年度內交匯。

她拿起手機給小鬼發了一條訊息：“把省城五年前調到香港工作的公職人員名單查一下，重點排查姓黃的人員，不分級別、不論部門。另外查一下有沒有一個叫“Jimmy”的黃姓人員在香港金融或貿易領域有登記記錄。”

發完訊息她把手機放回桌面左上角，繼續在筆記本上寫記錄。窗外的光線正在從暖金色向淺橙色過渡，窗簾在從視窗進入的微風中緩慢地擺動，把桌面上紙頁的光影節奏變成了一種溫和的週期性運動。她在筆記本上把今天上午和鄭國華對話的全部內容逐條整理了一遍——那張照片的識別確認、百分之五支線的存在確認、香港終端方向的指認、常先生手勢中“天花板”方向的語言替代方式——然後她在每一段旁邊都標註了對應的資訊來源和確認層級。有的資訊來自鄭國華的供述，有的資訊來自曼谷的材料，有的資訊來自陳老闆的口頭傳遞，這些不同來源的資訊在同一個紙頁上形成了互相支撐的網路結構。

整理完筆記本之後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戶推開一道更大的縫隙讓傍晚的空氣更多地湧進來。院子裡那棵老榆樹的樹冠在微風中發出細密的沙沙聲，葉子在夕陽的斜照中呈現出一種均勻的暖色光澤。她從口袋裡掏出手機又看了一遍蝴蝶發來的那條訊息——“陳老闆那邊確認了香港介面人姓黃，英文名Jimmy。”她把那行字重新讀了一遍之後鎖了屏，把手機放回口袋，站在窗邊看著院子裡榆樹的樹冠和樹冠上方逐漸變暗的天空。

兩天後的清晨，林晚在臨時留置點門外的臺階上站了一會兒。晨光從東面照過來，把臺階前面的土路和土路兩側的野草都染上了一層淺金色的光。她站在那裡，把揹包的肩帶調整了一下，然後邁步沿著土路走向停在院子門口的車輛。鷹七站在車旁邊，手裡拿著一張對摺過的紙條遞過來：“小鬼昨晚查到的。那個叫Jimmy的黃姓人員，在香港貿易發展局的登記記錄裡有一個匹配項——一家註冊地址在中環的貿易公司，法人代表欄填的是一個英文名，但公司註冊檔案背後附帶的董事資訊表裡顯示了一箇中文姓名，姓黃，名字是兩個字，那個名字和你從曼谷拿到的檔案裡出現過的某個人名在一個音節上重合。”

林晚接過紙條展開看了一眼。紙條上寫著一箇中文姓名和一串公司註冊編號，公司名稱是英文拼寫，地址在中環某座商業大廈的十七樓。她看完之後把紙條摺好放進口袋，然後拉開副駕駛的門坐了進去。鷹七繞到駕駛座一側上了車發動引擎，車輛沿著土路駛出臨時留置點的範圍，朝省城市區的方向駛去。

車輛行駛過程中兩人沒有交談。窗外的省城清晨正在從薄光向亮光過渡，街道兩側的店鋪陸續開門，早餐攤的熱氣從巷口升起來在空氣中形成一團團短暫的白霧。車輛穿過市區之後繼續向東南方向行駛，最終在省城東區的鐵路客運站附近停下來。林晚下車之前側頭看了鷹七一眼：“這幾天你留在省城，鄭國華和錢國棟那邊保持現狀。如果香港那邊有變動，我會聯絡你。”

鷹七點了點頭，把右手從方向盤上抬起來朝她擺了一下。林晚關上車門，揹著包走進車站大廳，穿過候車區的通道走向高鐵站臺。站臺上的晨風比城區裡更涼一些，帶著鐵軌和混凝土特有的氣息，她站在站臺邊緣看著前方延伸向遠方的軌道線條，在列車進站的鳴笛聲中調整了一下揹包帶的位置。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著窗外的省城郊區逐漸退向後方，麥田和村莊在晨光中呈現出平緩而寧靜的色調。她在座位上坐定，從口袋裡取出那張鷹七給她的紙條重新看了一遍——公司名稱、中環地址、註冊編號、黃姓董事的資訊。紙條上的內容和她從鄭國華供述中整理出的百分之五支線終點在香港的方向吻合，和小鬼之前提供的香港貿易公司與柬埔寨礦業公司之間的關聯線索也存在結構上的對應。她需要到香港之後確認這家公司和鄭國華線路上的百分之五資金之間是否確實存在一一對應的流轉關係。

列車在軌道上平穩地行駛著，窗外的地貌從平原逐漸過渡為丘陵，再過渡為更密集的城鎮建築群。林晚把紙條收進口袋，靠在座椅靠背上看著窗外掠過的沿途風景，在心裡把這幾天的行動線做了一次完整的確認——省城的證據整合、曼谷的材料確認、香港支線的定位——三條線正在以不同的速度向同一個方向收攏，而她此刻正沿著其中一條線向前移動。

她的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她拿出來看，是一條來自蝴蝶的簡短訊息，只有一句話：“阿坤的電話你存好。他說如果需要，隨時打。”訊息後面附了一串泰國的手機號碼，號碼的數字被分成三個一組排列在簡訊正文中，像一條小型的資訊傳送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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