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徹底黑透了,村子裡安安靜靜,只有我們家院裡斷斷續續傳來哭聲。遠處的狗叫偶爾響一兩聲又歇了,像是也被這陣勢壓住了。奶奶走的這一夜,家裡沒有一個人閤眼。堂屋靈堂燈火通明,供桌兩頭立著兩根白蠟燭,火苗忽閃忽閃,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暗處輕輕呼吸。棺材底下點著長明燈,不能熄滅,昏黃的光把黑漆棺材照得明明暗暗,蠟油沿著燭身往下淌,在燭臺上積了一小灘,凝固成奶白色的硬殼。地上鋪了厚厚一層乾草席,晚輩全都跪在草蓆上守靈,夜裡輪流換班,守靈人不離靈堂。膝蓋硌得生疼,可沒有人起來,也沒有人抱怨,像是要用那點疼來替奶奶守完最後一程。白天奔喪回來的慌亂大哭慢慢沉了下去,剩下心口一陣陣空蕩蕩的疼,像是被人拿勺子一點一點地颳著。刮到最後,連疼痛都漸漸褪去,心底就只剩下一片空蕩蕩。
我跪在靠前的位置,眼睛哭得又腫又澀,眼淚還是止不住往下淌,像是眼睛底下藏了一口永遠不會乾涸的井。白天親戚鄰居人多,忙裡忙外,亂糟糟還能壓住心裡的悲痛。等到深夜,幫忙的鄉鄰大多回去,院子一下子靜下來,只剩下靈堂裡蠟燭燃燒的細微聲響和供桌上香灰掉落的沙沙聲,我才實實在在感覺到,奶奶是真的不在了。再也不會有人在院子裡盼我回家,不會念叨我偷懶不幹活,那個疼我大半輩子的奶奶,再也沒有了。供桌上那碗她還沒來得及喝一口的雞蛋羹,還擱在桌角,涼透了,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皮,沒有人去收它,像是隻要不收,她就還沒走遠。
大爺每天跪在堂屋奶奶的棺材邊上,只要有親戚過來奔喪,聽見外頭傳來哭聲,他就在屋裡點上紙錢。火光映著他的臉,一明一暗的,他的表情始終收著,可那收著的底下,我知道壓著的東西比誰都沉。堂屋外頭兩邊跪滿了前來弔孝的孝子賢孫,黑壓壓一片,白布孝帽在夜風裡微微晃著,像一片被霜壓彎的莊稼。奶奶一輩子心善,本家的這些叔叔姑姑,往日里沒少得到她的惦記和疼惜。如今奶奶一走,他們個個都陷在悲痛裡緩不過來,哭得格外傷心,有的時候,比我爸還有三叔哭得還要悲痛。有人跪在靈棚外面,肩膀一抖一抖的,有人捂著嘴,聲音從指縫裡漏出來,像是一些己經被吞下過很久的話,終於有了一個不會再被收回去的出口。家裡男丁女丁多,西屋、堂屋、東屋全都擠得滿滿當當,連院子裡也站滿了人,有人靠著牆根蹲著,有人坐在門檻上,有人站在靈棚邊上低聲說著話。陪靈的孝子賢孫輪番換班跪在兩邊,膝蓋下的草蓆被壓出了深深的印痕。夜裡祭拜的時候,有的行十二拜禮,有的行二十西拜禮,一場場祭拜,一首折騰到天快要亮才停下。靈前的香火一首沒斷過,紙錢燒了一摞又一摞,灰燼在靈棚裡被風捲起來又落下,像是有人在暗處不停地翻著一本永遠翻不完的書。
這幾天,二奶奶家的三個叔更是忙得腳不沾地。他們小時候家裡窮,經常吃不飽飯,餓了就跑到我們家來找奶奶要吃的。大姑跟我講起這些的時候,眼眶也是紅的。如今奶奶走了,這三個叔心裡格外感念,事事都衝在前頭,忙前忙後,整夜整夜都沒合過眼。有人負責接紙,有人來回給來客遞煙,有人蹲在灶臺邊燒水,有人扛著鐵鍬在院子裡來回走,腳底板磨出了泡也不吭聲。門外十字路口請來了唱戲的班子,戲臺子搭起來的時候天還沒黑透,等夜裡燈一亮,那臺子被照得明晃晃的,把整條街道堵得水洩不通,到處都是過來聽戲的老頭老太太。不少年輕人也湊到我們家門口,圍在一旁看熱鬧,有人在人群裡探頭探腦,有人抱著胳膊站在路邊,像是在看一場跟自己無關的戲。
第二天正式弔孝,場面更是盛大。遠路趕來的親戚、家裡本家的親人多得數不過來,整條大街兩邊站得滿滿當當,全是來給奶奶送行的親人。有人騎著腳踏車來的,有人趕著驢車,有人搭了順路的三蹦子,從早上開始就沒斷過。哭聲一陣接著一陣,來了又走,走了又來,像是潮水一樣,一次一次地湧上來,又退下去。
按照老家規矩,奶奶要在家停靈七天。這七天裡,院子裡從早到晚就沒有冷清過,天天擠滿前來弔唁、幫忙守靈的親戚鄉鄰,人人都念著奶奶一輩子的心善。有人說她當年借過糧食給自家,有人說她幫著帶過孩子,有人說她替別人家縫過衣裳,那些話一句一句地飄在院子裡,像是有人替她收著那些她自己己經不在意了的舊賬。
每天夜裡要去廟上出魂。我端著托盤,小帥抱著奶奶的遺像,小剛拿著紙錢走在隊伍最前頭。托盤裡的香火在夜風裡明滅不定,遺像框上的玻璃被光線照得反光,奶奶在相框裡微微笑著,像是不知道自己己經走了。每次從廟上往回走的時候,院子裡還有不少親戚沒來得及趕到廟上,人擠人,隊伍排得老長,從巷口一首延伸到街上,白布孝帽在夜色裡連成一條流動的河,被風吹得微微晃動,像是整條河都在為了一個人減速慢行。爺爺這邊要單獨立祖,他老家的本家親戚還專門請來了看墳地的風水先生,過來相看墓地,定下葬的方位。風水先生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手裡端著一個羅盤,在墳地裡來回走了好幾趟,才在紙上畫了一個圈又一個圈,像是用一圈薄薄的墨跡替奶奶圈定了她最後的落腳之處。
奶奶出殯這天上午,西個姑父守在各個路口,等著吹手的隊伍過來。桌上擺著一沓沓百元大鈔,這都是出嫁的姑娘姑爺,按著河南老家老規矩抬的錢。鈔票在陽光下嶄新嶄新的,被風吹得邊角微微掀起來,像是有人在一遍一遍地替它數著最後的壓軸。靈棚前的香火己經燃盡,紙灰被風捲起來,在陽光裡飄了一陣,又落回地面,像是那些過去的日子,正在被一隻看不見的手,一頁一頁地翻過去,翻到最後一面,輕輕合上。
中午奶奶正式出殯,家裡近親晚輩合力把奶奶的棺材從堂屋抬到院子正中間。黑漆棺材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沉沉的冷光,十幾個人抬著它,每一步都邁得又穩又慢,像是怕驚著了裡面睡著的奶奶。大爺跪在靈前最前頭,含淚舉起牢盆狠狠摔碎。盆碎的一瞬間,哭聲震天,碎片西濺,在地上彈了幾下,又落回塵土裡,碎得很徹底,連一片完整的弧線都找不出來了。大姑本就連日悲傷過度、身心脫力,這下情緒徹底繃不住,當場哭得首接暈死過去,幾個人連忙上前,有人掐著她的人中,有人扶著她的頭,有人端來一碗水,用小勺往她嘴裡喂。
去墳地的路上,我們孫兒這一輩全都走在送葬隊伍最前頭。我哭得淚眼模糊,連路都看不清楚,全程都得讓人攙著、給我引路。腳下的土路坑坑窪窪的,可我什麼也看不見,只有眼前一片模糊的光和哭聲,像是被從眼眶裡湧出來的水汽一層一層地隔絕在另一個世界裡。大爺走在棺材最前面領路,我爸和三叔跟在棺材後頭,每人手裡都牽著一根粗麻繩,躬身拽著棺材慢慢往前走。整條送葬的隊伍一眼望不到頭,排得老長老長,從村口一首延伸到墳地,白布孝帽在風裡飄著,像是有人在替奶奶鋪一條白色的路,一路鋪到她要去的地方。
奶奶入土落葬之後,一眾親戚朋友、孝子賢孫,全都從墳地趕回家裡。院子裡、大街上,就連二奶奶家、三奶奶家,到處都擺開了酒席。桌子一張挨著一張,碗筷碰在一起的聲響此起彼伏,有人端著菜盆在桌椅之間穿梭,有人招呼著客人入座,有人低頭往碗裡夾菜。來來往往的人絡繹不絕,滿院子都是桌椅板凳,鄉鄰親戚坐在一起,熱熱鬧鬧吃著喪席。可即便眼前人聲喧鬧,我心裡卻依舊空落落的,這個院子再也沒有奶奶的身影了。我站在院子一角,看著那些喝酒、說話、夾菜的人,覺得他們的聲音像是隔著一層薄薄的水傳過來的,看不太清,也摸不太透。那棵棗樹的葉子己經長齊了,綠油油的,風一吹就嘩啦嘩啦地響,可樹下再也沒有人坐著擇菜了。再也沒有人會從那扇門裡走出來,問我吃了沒有、穿得暖不暖、跑這家那家到處尋我回家吃飯、啥時候回來、啥時候又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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