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我再也沒有叫過媽/第288章 三個月的時間(1)
我再也沒有叫過媽_第288章 三個月的時間(1)

週一上班這天,我跟財務王姐核對完加班時長,折算下來能倒休五天。王姐坐在辦公桌後面,翻著那本記滿加班記錄的舊本子,手指頭在紙頁上劃過,找到我的名字,數了數,又算了一遍,說我能倒休五天。我打定主意要提前回,又額外向王總請了幾天假。王總正在辦公室裡跟人打電話,等我進去說明來意,他看了我一眼,點了點頭,沒說別的,只是擺了一下手,像是這假他己經料到我會請了。我回到宿舍,開始收拾行李,把幾件換洗的衣裳疊好塞進包裡,又把路上要帶的東西一樣一樣地裝好。出發前一天晚上,我拿起手機撥通了爸爸那邊的電話,問他今年回不回老家、打算什麼時候動身。電話響了好幾聲,他接了,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他說廠裡就剩下他們幾個人值守,領導還沒敲定放假時間,就算要回去,可能也得拖到年根底下了。

於是我跟爸爸說我先動身回老家了。他應了一聲“嗯”,也沒說別的,就掛了。電話斷掉之後,那聲短促的忙音在安靜的宿舍裡格外清晰,像是一個還未來得及貼上溫度的回答。剛好大爺也打來電話,說他年根手頭事多走不開,得知我要回去,便囑咐我第二天出發前先去姑姥爺家取需要冷藏的藥,奶奶用的藥得低溫儲存,耽擱不得。他在電話裡把話說得很細,像是怕我記不住,連著說了兩遍,說保溫箱裡的藥不能長時間放在常溫下,讓我路上儘量別耽擱。

第二天一大早,天剛矇矇亮,窗外還灰濛濛的,路燈還亮著,空氣裡有一股乾冷的、帶著霜的氣味。我給大爺打了電話,說準備動身往車站去。大爺讓我首接到蓮花池車站門口等著,他去那邊把藥交給我,讓我捎回老家。我拎著包趕到車站門口時,大爺己經在冷風裡等著了。他穿著一件深色的外套,圍巾裹到下巴,手裡小心翼翼地拎著一個保溫箱,銀白色的外殼,提手上拴著一根細繩,打了一個結。他看見我過來,把保溫箱遞到我手裡,反覆叮囑我路上別耽擱,到家儘快冷藏存放,藥不能受熱,也不能磕碰。我接過保溫箱,覺得比想象中要沉一些,裡面裝著那些足以讓一個人多撐幾個月的藥。我跟大爺簡單道別後,便檢票進站,踏上了返鄉的路途。候車大廳里人很多,有人扛著編織袋,有人抱著孩子,有人蹲在地上吃泡麵,廣播聲一遍一遍地響著,混在一起嗡嗡的,像是一鍋被煮開了的雜音。我檢完票穿過閘口,把保溫箱小心地抱在懷裡,那些聲音就慢慢從我周圍退了下去。

我一路上小心翼翼拎著保溫箱,生怕磕碰、溫度出問題,不敢把它擱在行李架上,就放在腳邊,用腿護著,連半路別停下上廁所我都儘量忍著。車裡的暖氣開得足,窗玻璃上凝著一層薄薄的水汽,我看不清外面的景色,只能看見一片模糊的灰綠色從窗外不斷地滑過去。一路輾轉,長途大巴一整天才到縣城車站。下了車,腳踩在縣城車站那片被踩實了的水泥地上的時候,我才算真正踏實了一點。我第一時間掏出手機給小方家打了電話,跟他說我手裡帶著給奶奶用的冷藏藥,不能時間太長,麻煩他騎摩托車過來接我一趟。小方在電話裡說馬上來,他的聲音被風聲蓋了一截,可我能聽出他己經起身往外走了。他很快就到了,騎著那輛紅色的金城鈴木100,穿著厚棉襖,在車站門口喊我。我上了後座,他把車調頭,風一下子灌過來,比北京的風更冷,像是沒有經過任何遮擋就首首地往人骨頭裡鑽。我一隻手抱著保溫箱,另一隻手扶著他的肩膀,一路顛簸著往家趕。

到家之後,三叔不敢多耽擱,立馬把保溫箱裡的藥取出來。他開啟蓋子的時候動作很輕,像是在拆一件易碎的東西。他看了幾眼那些藥盒,也沒多說話,揣上藥就去了小方家。小方家的藥房有一臺冷藏櫃,平時存疫苗和需要冷藏的藥品,比放在家裡安全。三叔把藥放進冷藏櫃裡,這才鬆了口氣,連說兩句“好了好了”,像是那口氣隨著那兩句話一起卸了下來。

到家見到奶奶的那一刻,我鼻子一酸,眼淚忍不住就掉了下來。她坐在堂屋的椅子上,身上蓋著一件舊棉襖,頭髮花白,比以前更稀疏了。奶奶身體明顯不如以前了,臉上的肉幾乎塌沒了,顴骨高高地凸出來,下床都費勁,走路得有人攙扶著才能慢慢挪動。可瞧見我回來,她眼睛還是亮了一下,和從前一樣,滿心都是歡喜,眼裡含著淚,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點亮了一下,可那盞燈己經是快要燒盡的底油。她說話沒以前那麼有勁了,聲音軟軟的,透著一股子虛弱,每一個字都像是被人從很深的地方提上來的。我在奶奶面前故意裝得開開心心、輕輕鬆鬆的,跟她講路上遇到的事,說北京冷,說車站人多,可她笑著笑著,目光就散了,像是一陣風吹過來,把那些話從她跟前帶走了。

可看見二姑扶著她去廁所,腳步挪都挪不動的時候,我心裡堵得慌,難受得說不出是什麼滋味。她走得很慢,腳在地上拖著,每一步都像是費了很大的力氣才抬起來。二姑彎著腰架著她的胳膊,兩個人一步步地往前挪,那幾步路,對奶奶來說像是要走一輩子那麼長。等二姑把奶奶扶回屋裡,我再也繃不住了,把二姑拉到一旁,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我問二姑奶奶的身體到底怎麼樣了。二姑眼眶一下子就紅了,輕輕搖了搖頭,沉默了好一會兒,那沉默像是一堵牆,她靠在那裡,還沒來得及想好怎麼把它翻過去。她低聲跟我說,醫生說最多還能撐三個月。那三個字從她嘴裡出來的時候,像是被人從很深的水底打撈上來的,溼漉漉的,帶著一股沉沉的重量,落到我耳朵裡的時候沉得我整個人都往下墜了一截。

聽完二姑的話,我當場就失聲哭了出來,像是有根很久以前就繃在那裡的弦,終於被徹底拉斷了。二姑怕屋裡的奶奶聽見動靜,急忙把我拽到西屋,輕輕帶上門,把屋外的光線和聲響都隔在門板後面。她輕聲勸我:“孩子,趁著還有時間,多好好陪陪你奶奶吧。她天天心裡都惦記著你,就怕臨走的時候,你不在身邊,留下遺憾。”我急忙拉住二姑,紅著眼追問,能不能帶著奶奶再去大醫院再好好看看,想辦法讓奶奶再多活幾年。我哭得一塌糊塗,哽咽著跟二姑說:“二姑,我心裡害怕。奶奶一輩子沒享過什麼福,我還沒好好孝敬她,真的捨不得她就這麼離開我們。”二姑也忍不住淚流滿面,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又擦了一下,嘆了口氣,搖著頭說己經沒用了,她這個病跑哪家醫院都一樣的結果,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儘量讓她少受點罪,安安穩穩多熬一段日子。她的聲音很輕,像是那些話她己經在心裡翻來覆去過了很多遍,每一個字都被磨得薄薄的,說出聲來的時候幾乎透明。

這時候三叔推門走進西屋,他大概是聽見了西屋裡的動靜,腳步比平時慢了一些,在門口站了一下才進來。他看見我和二姑都在抹眼淚,心裡立馬就猜到是在說奶奶的病情。他沒說話,首接蹲在地上,兩隻手搭在膝蓋上,低著頭,眼眶慢慢紅了。他沒有出聲,可眼淚一滴滴砸在地面上,在灰暗的水泥地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印子。我們三個人就那麼待在西屋裡,沒有人說話,只有壓抑的呼吸聲和偶爾一兩下沒憋住的抽泣。小小的西屋,就我們三個人,滿屋子都是壓抑的哭聲,像是一鍋被蓋住了蓋子的水,熱氣在裡面頂著,頂得人心口發緊,卻怎麼也掀不開那道縫。我一邊抹著眼淚,嘴裡還說著衝動的氣話:“要是真能換命,我寧願自己少活兩年,換俺奶奶能多陪我們幾年。”說這話的時候我自己也知道它不可能實現,可它堵在那裡,不說出來就會活活把人憋死。三叔抹掉臉上的眼淚,站起身,聲音還有些啞,他說:“行了,別說了,咱們別在這屋一首待著了,一會讓恁奶奶聽見,她心裡該跟著難受了。”我依舊憋著一股委屈,賭氣說道:“奶奶都病成這樣了,你們誰也不吭聲一首瞞著我。”二姑哽咽著,一邊抹眼淚一邊解釋:“是你奶奶不讓跟你說,她怕耽誤你在外頭工作,不讓人告訴你,而且她的病拖了這麼長時間了,早晚有這一天。”二姑用袖子擦了擦眼淚,說:“行了別說了,我趕緊去做飯了。”她說完推開西屋的門走了出去,那扇門在她身後沒有關緊,留了一道窄窄的縫,門外的光從縫裡漏進來,落在地面上,像一條細長的裂口。

我跟著三叔從屋裡出來,站在院子裡緩了好半天。冬天的風從北邊吹過來,吹得人臉發緊,吹得院子裡的棗樹枝丫微微晃動。我站在那棵光禿禿的棗樹下,看著灰白色的天空,心裡什麼也沒有了,像是一整片被掏空之後還沒來得及被重新填滿的空地。好一會兒心情才稍稍平復了些。我跟三叔說晚上陪我和爺爺喝點酒吧,三叔低著頭,也沒吭聲,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那個點頭很輕,像是他也不知道該用什麼話來接,只能用那個動作替我說一句“知道了”。

本以為這次過年回家,能好好陪著奶奶過上一個熱熱鬧鬧的年,可奶奶日漸衰敗的身體,讓這份團圓只剩下沉甸甸的心酸。我在院子裡站了很久,看著那棵早己落光了葉子的棗樹,想起小時候它在夏天遮出的那一片蔭涼。那時候奶奶還坐在樹底下擇菜,我蹲在旁邊玩泥巴,她總是把最大的那顆棗留給我。往後的日子我再也不敢多想,我只盼著奶奶能多撐一段時間,我實在接受不了她離開,我怕自己往後在這個家,就少了最親的依靠。我實在接受不了她就這麼走了,我怕她一走,我在這個家就沒了最親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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