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天色漸漸擦黑的時候,西邊的天從橘紅變成暗紫,屋簷上的影子被拉得又長又扁,快要和院子裡的地面融為一體。院中的棗樹葉子長得密密實實,滿樹都是沉甸甸的青棗,晚風一吹,滿樹綠葉沙沙作響,零星幾片老葉子飄落到牆根底下。三叔三嬸下地回來,扛著鋤頭,褲腿捲到膝蓋,腳上的布鞋沾著幹泥巴,帶著丹丹妹妹還有小帥弟弟,來到奶奶住的院子裡。
丹丹妹妹看見我坐在堂屋,她比我小十來歲,個子長高了一些,扎著兩個小辮子,一進門就蹦跳著過來,開口問道:“哥,你啥時候回來的?”我回她:“今天早上。”她一臉疑惑:“那我們中午回來吃飯,咋沒聽說你回來了?”我說:“你們沒往這個院子來,自然就碰不著我了。”她歪著頭想了想,又問:“哥,你有沒有從北京帶好吃的還有軟糖回來?”我笑了笑:“帶了。”說完我就開啟揹包,抓出兩把糖,花花綠綠的糖紙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光,一把塞給丹丹,另一把遞給旁邊的小帥。小帥接過糖,兩隻手攥著,低頭看了看,又抬頭看了我一眼,也不說話,只是咧嘴笑了一下,然後低頭剝糖紙。
這時候三嬸站在一旁笑了笑,雙手在圍裙上擦了擦,開口說道:“你弟弟妹妹成天在我耳邊唸叨你,天天打聽你啥時候能回來,這下可把你這個哥哥給盼回來了。說白了,就惦記你這個哥從北京帶回來好吃的呢,咱們老家沒見過的,買不到這種糖都是好的。”她說話的語氣帶著笑,可那笑底下比以前少了些什麼,不像從前那麼夾槍帶棒的。我心裡暗自感慨,三嬸如今跟我說話客氣多了,跟從前大不一樣。小時候在老家,她看見我就處處嫌棄,多見我吃家裡的、花家裡的,奶奶太慣著我這個孫子了,要麼說我人懶不幹活。現如今我在北京自己能掙錢了,她跟我說話,言語之間也客套了許多,像是一個人站在一道門檻的另一邊,試著把一隻腳先伸過來,又隨時準備收回去。
小帥蹲在門口,把糖塞進嘴裡,腮幫子鼓起來一塊,像是含住了一整個傍晚。三嬸站在堂屋門口的光影交界處,看了我一眼,然後彎下腰把落在門檻邊的一根草葉撿起來,捏在指間捻了捻,又隨手扔回院子裡。閒嘮嗑的時候,三嬸當著奶奶的面一個勁往自家孩子臉上貼金,不停跟我念叨:“你奶奶身體不好,你爺爺歲數也大了,這個家裡裡外外全靠你三叔撐著。好在俺這兩個孩子也懂事、省心,小小年紀就知道幫家裡幹活。我做飯的時候,你妹妹和弟弟就蹲鍋臺邊幫我燒火,一點不嬌氣,特別能幹。”她說話的時候目光往我這邊帶了一下,像是在比劃什麼。我靜靜聽著,心裡門兒清,三嬸就是想顯擺自家孩子乖巧懂事,比我小時候勤快,她那些話像是一根被反覆拉緊的線,自己信,卻未必能拴住別人。
奶奶這時開口跟我說,她的聲音不高,氣息有些短,像是說幾句話就要歇一下:“你爺爺可能又跑到南地拾糞去了,這天都快黑了,二姑也還沒回來做飯。趁著天還沒黑透,你拿點東西,去看看你姥爺吧,老頭現在一個人守著個院子,也是天天盼著你們這些外孫能回來。”我心裡暗自感慨,奶奶自己都病成這樣了,還在替我操心,惦記著讓我去看望姥爺。我跟奶奶應道:“行,我這就去買點東西過去看看他。”
這次回來走得匆忙,只帶了點糖,別的什麼都沒準備。我拐到小霞姐的小賣部,打算給姥爺買點東西。小賣部還是那兩間房,門口掛著褪了色的招牌,裡頭亮著一盞燈泡,把玻璃櫃臺照得發黃。小霞姐正坐在櫃檯後面嗑瓜子,看見我回來,放下手裡的瓜子殼,開口問:“你啥時候回來的?”我答道:“今天剛回來。”她又問:“買東西這是要上哪兒去?”我說:“去姥爺家,看看他。”她站起來,從貨架上拿了幾樣東西——一包點心、兩瓶罐頭、一袋餅乾,都裝進一個紅塑膠袋裡遞給我。我要掏錢,她擺擺手說不要了。我堅持把錢放在櫃檯上,跟她說:“那可不行,不收錢我就不拿東西了。”她拗不過我,這才把錢接下,笑著搖了搖頭說,去你姥爺家還花什麼錢,然後把零錢找給我。
我拎著東西往後頭走,一進門就喊姥爺,院子裡的燈己經亮了,昏黃的光從堂屋門口透出來,落在地上像一塊被剪過的布。姥爺聽見聲音從堂屋走出來,穿著一件洗的大白的褂子,背比以前更駝了一些,可步子還是穩的。一見是我,他臉上露出笑來,連忙問我啥時候回來的。我跟他說:“早上就到家了。”他高興得不行,把我招呼進屋裡,“快快快,進屋來。”
我們爺倆坐下來,姥爺坐在靠牆的椅子上,我坐在他對面。屋子裡還是老樣子,牆上掛著一幅舊年畫,邊角捲了,桌面上擱著一隻搪瓷缸子,缸沿上印著一圈深褐色的茶漬。我開口問姥爺:“你身體咋樣?”姥爺說:“沒啥大毛病,就是腿時不時會疼,走路多了就犯酸。”我問他:“去看過大夫沒有?”姥爺答道:“看過了,跑了好幾回。沒啥大問題,就是風溼病,拿了藥一首在吃,有時候管用,有時候不管用,天一變就又犯了。”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平靜靜的,像是在說一件己經習慣了的事。姥姥在世的時候,姥爺平日裡話不多,大多時候只會笑,脾氣格外好,長這麼大,我從來沒見過他跟誰發過脾氣。這回回來,姥姥己經不在了,身邊少了個伴,看得出來姥爺心裡孤單。桌上只放著一隻碗,灶臺是冷的,像是中午的鍋還沒顧上刷。他跟我嘮嗑,話也比從前多了不少,像是那些年攢著沒說的話,現在終於有了可以倒出來的地方。
聊著聊著,姥爺開口問我:“北京那地方大不大?”我跟他說:“大,大得很,我坐公交去一個地方,經常要換兩三趟車。”他又接著問:“去過天安門頤和園沒有?”我答道:“都去過了。”姥爺點了點頭,沉默了一下,然後輕輕嘆了口氣,說他活了一輩子,從來沒有出過遠門,最遠就到過縣城。聽他這麼講,我心裡一陣發酸,看著姥爺說話時目光落在桌面上,聲音低沉沉的。我跟姥爺說:“姥爺,要不往後我帶你上北京玩幾天。”姥爺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一絲捨不得:“你還要上班,不方便。等你以後有本事再說吧,啥時候你當了大老闆,我就跟著你去北京玩幾天。”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淺,像是剛夠在皺紋裡點亮一小塊地方,又說在電視上看那打仗的片子,盧溝橋事變死了好多老百姓,他說那些場面他看了心裡堵得慌。
說著說著,姥爺就回憶起他和姥姥剛成親的時候,那時候他還年輕,姥姥也還是個大姑娘。他說:“小日本打到咱們這來了,騎著那大高馬,追得老百姓到處跑。我跟你姥姥隨便拿了點乾糧就往南地跑,跑的時候,日本鬼子從後邊打槍,那子彈嗖嗖的從耳朵邊上飛過去,都能聽到聲音。”他用手比劃了一下,拇指和食指拉開一條縫,“運氣差的,一槍就被人家撂倒了;運氣好的,還能撿一條命。”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在講一件他早就講過了很多次的事,可他的手指尖在膝蓋上輕輕敲了一下,像是那陣風又從很遠的地方吹了回來。
我聽著聽著興趣也來了,問姥爺:“那日本人長什麼樣?”姥爺說:“那日本人其實個頭都不高,騎的那大高馬。看著也沒多嚇人,可手裡有槍,咱們手裡啥也沒有,只能跑。”他頓了頓,又接了一句:“說咱們南地有一個楊古村,那裡就有一個萬人坑,說小日本殺了很多人,都活埋到那裡邊了。後來有人去挖過,說是挖出來的骨頭堆得像座小山。”他說話的聲音越來越低,目光落在遠處,像是在透過那面牆看著什麼我看不見的東西。
我安安靜靜聽姥爺講著這些陳年舊事,心裡滿是震撼,很難想象老一輩當年是怎樣熬過來的。那些話像是一塊一塊的石頭,從他嘴裡說出來的時候還是溫的,可我知道它們有多沉。姥爺越說越起勁,我也聽得入了迷,就這麼坐在屋裡,聽他一樁樁講起那些久遠的往事。這時候天己經徹底黑了,院子裡的蟲鳴響起來,遠遠近近的,像是有人在替那些故事打著拍子。窗外的風穿過那棵石榴樹的枝丫,發出一陣細碎的聲響,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悄悄靠近,又像是那些陳年的餘音,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降落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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