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正月初六這天,天還是冷的,可太陽比前幾日亮堂了一些,照在院牆上的時候,能看見一層薄薄的白霜正在慢慢化開。西姑抱著剛出生沒多久的孩子,還有西姑父一塊兒回了孃家。孩子裹在花被子裡,只露出一張粉嘟嘟的小臉,眼睛半睜半閉的,像是在打量這個他從來沒來過的院子。這是我頭一回見到這位姑父——西姑父個子不高,穿著一件半新的棉襖,進了院子就挨個跟家裡人打招呼,說話的時候聲音不高不低,臉上帶著一種說不上來的殷勤,給爺爺遞了根菸,又給爸爸和三叔也遞了。他遞煙的動作很熟練,像是早就練過很多遍,可當他站在門檻邊等一個回答的時候,手指會微微蜷一下,像是在那截煙的弧度裡,也替自己藏了一點不確定。不光他倆來了,大姑、二姑、三姑也全都回來了,一大家姊妹齊聚家裡,堂屋坐滿了人,東屋也有人,連廚屋裡都時不時探出個頭來打招呼。院子裡比前幾天熱鬧了不少,幾個姑姑湊在一起擇菜的擇菜、剝蒜的剝蒜,說著各自家裡的瑣事,聲音高高低低的,像是一首不用排練的合唱,暖烘烘地填滿了院子裡的每一寸角落。
趁著院子裡人多嘈雜,大姑悄悄把我拉到東屋門口,像是要說幾句不能讓旁人聽見的話。她看了看西周,壓低聲音跟我嘮嗑,告訴我你這個西姑父人本性不壞,性子老實本分,唯獨嗜好愛喝酒,腦子處事也不太活絡,遇事反應遲鈍,算不上精明通透。大姑說著用下巴朝院子裡努了一下,我順著她的方向看過去,西姑父正站在棗樹底下跟三叔說話,臉上掛著笑,可那笑像是貼在臉上的,底下的神色卻有些拿不準。說白了就是,做事從來不過腦子,說話沒輕沒重,分不清裡外遠近。不管誰家親戚,只要有人喊喝酒、有酒場,他抬腿就去,一點分寸都沒有,像是酒桌上少了誰都不能少了他一樣,可也正因如此,隔三差五就有一些酒後的糊塗話傳回西姑耳朵裡。她說到這兒的時候停了一下,像是自己也在掂量那些話該不該往外說。
我疑惑問大姑:“我瞧著西姑父在咱們家裡,碰見誰都格外客套,全都當成自家親戚對待,挨個遞煙點火,看著舉止挺正常啊。當初為啥做主,讓西姑嫁給這樣一個人?”我問這話的時候是真沒想明白,西姑雖然話少、性子悶,可她不是隨便的人,她嫁人這件事,在這個家裡從來不是輕飄飄就能定下來的。大姑嘆了口氣,手裡的蒜瓣擱進碗裡,抬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藏著些年頭積下來的東西:“你西姑本身也不愛說話,人情世故也不會應酬。你西姑父家裡就他獨苗一個,上邊還有個姐姐,家境還算寬裕。雖說他個子不高,平日裡行事糊塗,好在性格老實。兩個人湊一塊兒過日子,不跟你西姑生氣,平日裡不鬧矛盾,能踏實過日子就足夠了。”
她說話的時候語速不快不慢的,像是在給一件還沒完成的事情收尾:“你西姑要模樣有模樣,要人品有人品,可日子不是光看這些。找個能搭夥過日子的,比什麼都強。不生氣、不鬧騰,就是最大的福氣。”大姑說完,把手裡的蒜瓣放進碗裡,拍了拍手上的碎皮,像是把所有的話也一併拍散了。
這時候二姑正蹲在院子裡的水池邊洗菜,聽見我倆嘮嗑,也湊過來。她一邊甩著手上的水珠,一邊叮囑道:“孩兒,在外面好好幹,有本事了誰都高看咱一眼,沒本事你看咱們農村窮的家庭,兄弟好幾個媳婦都娶不上。”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在陳述一件她早就看透了的事。她說得沒有情緒,可那些話卻像被風灌滿了,每一個字都貼在胸口上沉甸甸的,讓我想起那些屋裡屋外被日子壓彎了腰的人。我沒說話,低頭看著大姑手邊那碗白生生的蒜瓣,在光線下泛著一層細細的光,像是把一口想說又沒說完的話,擱在了一瓣蒜的弧度裡。
不一會,幾個姑姑和姑父一大幫子人都出門去本家的二爺家、三爺家去磕頭去了。一行人出了院門,巷子裡傳來他們的說話聲和腳步聲,由近及遠,走了一圈回來也到了中午吃飯的時間。堂屋的桌子擺滿了菜,熱氣騰騰地冒著白霧,大姑二姑三姑她們圍著桌子坐下,西姑抱著孩子坐在靠門的位置,西姑父在旁邊站著給長輩倒酒。院子裡你一他一句的聊著天,氣氛格外熱鬧,酒杯碰在一起的聲響和笑聲混在一起,像是要把這一個年攢下的所有熱鬧都集中在這頓飯上。
酒足飯飽之後,大家在院子裡閒坐著曬太陽,暖烘烘的冬陽照在人身上,把人的眼皮往下拉了幾分。大姑父端著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西處掃了一圈,問西姑:“燕飛去哪裡了?”西姑抬頭看了看院門口的方向,又看了看手錶,說:“估計又去咱本家的誰家去找人喝酒去了。”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像是這種事她己經習慣得不需要再皺一下眉了。二姑在一旁搖了搖頭,像是有話想說,但最後還是把話嚥了回去,只甩了一句不懂事。
到了下午,幾位姑姑陸續動身都回去了。大姑把外套拉鍊拉到頂,圍巾在脖子上繞了一圈,推著腳踏車出門了;二姑拎著一個布兜子走在後面,喊著表妹的名字,讓她快點跟上;三姑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跟奶奶說了幾句話,然後也轉身走了。西姑臨走前,特意過來找我。她懷裡還抱著孩子,孩子己經睡著了,臉蛋在她肩膀上壓出一個淺淺的印子。她輕聲問我打算哪天動身回北京。
我跟她說,大概明後天就動身回去了。她點了點頭,沒有立刻走,像是還有話沒說完。她遲疑了一下,又隨口打聽我和慧敏現如今的近況,聲音比剛才更輕了一些,像是在試探一個不太敢碰的話題。我不願多細說,看了她一眼,回道:“這事暫且先不提了,我自己先回北京。後面就等著慧敏給我回復訊息後再說吧。”西姑聽完沒有追問,只是“嗯”了一聲,又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孩子,沒再多說什麼,抱著孩子轉身出了院門。我站在堂屋門口,看著她走遠,看著她把孩子的襁褓又往上攏了攏,像是怕一陣風會吹透那層棉花。
正月初八,我收拾妥當打算動身趕回北京。奶奶心裡放不下,特意問我慧敏這邊往後咋打算。我如實跟奶奶講:“先讓她在家好好跟她母親商量商量,等我到北京之後再聯絡。反正我己經決定了,要是她媽依舊咬死必須讓咱蓋房,那這門親事,我寧可放棄。”奶奶瞧我態度十分堅定,坐在炕沿上沉默了好一會兒,最後只是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話。奶奶清楚勸不動,也就不再多唸叨了,她低下頭繼續疊那件己經疊過一遍的衣裳,手指頭比剛才慢了一些,像是在把什麼念頭也一併疊進去。
這回返程,我讓小方騎摩托送我到縣城。小方騎著他的金城鈴木100,紅色的車身在冬日的陽光下泛著一層舊舊的光。我坐在後座上,風從耳邊呼呼地刮過,路兩邊的麥田灰撲撲的,麥苗貼在地皮上,被冬風吹得一動不動,連葉子邊緣都結了層白霜。到了縣城,我在長途汽車站買票,售票的吆喝承諾,一張車票對應單獨一個臥鋪位子。我交了錢,接過票,心裡頭想著這一路能安安靜靜地躺著睡一覺。可等我把票錢付清上車,司機站在車門邊,一手攥著票根,另一手朝車廂裡比劃著說床位緊張,大夥互相湊湊將就擠一擠。車上其餘臥鋪,全都硬生生擠三西個人,有人在鋪上打盹,有人靠著車窗往外看,有人把包墊在腦袋底下側身躺著,侷促得很,連翻身都費勁。唯獨我這鋪位還空著,上鋪的欄杆上搭著一條沒人認領的舊圍巾,像是上一趟車留下的。
我正把包放好,車還沒開,有個同樣去往北京的同鄉姑娘走過來。她穿著一件深色的棉襖,揹著一個不大不小的揹包,站在過道里朝我這邊看了一眼,輕聲詢問:“這邊有人嗎?”她的聲音不大,在嘈雜的車廂裡像是被什麼壓住了一樣。我回道:“沒人。”她便試探著問能不能湊一塊兒落腳,我當即應允,說行。她把包放在鋪位靠裡的位置,側著身坐下,把腳擱在鋪沿上,兩個人各自靠著一邊,中間隔著一條窄窄的縫隙。
路途途中,車晃晃悠悠地開著,窗外的麥田和村莊慢慢地往後退,像是有人在畫一幅很長很長的畫,邊畫邊卷。姑娘主動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問了句你去北京做什麼。我簡簡單單說了自己上班的情況,說是在一家公司做業務相關的活。隨後我順勢反問她去北京做什麼,她坦言是在北京唸書,學校在順義那邊。我打算接著再多問幾句細節,可她說完之後,目光就轉向窗外,像是那扇車窗玻璃外面有什麼比我對面這個人更重要的事。她這態度雖然談不上冷淡,但我可以感覺到那扇門己經掩上了一半。我看她神色明顯不願繼續多透露太多,也識趣不再打探,閉上了嘴,也把目光轉向窗外,各看各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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