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手裡還捏著方才剩下的半塊點心,奶奶嚥下嘴裡那半塊後,我把另一半遞到她跟前。她低頭看了看,手指頭在點心上輕輕碰了一下又縮回去了,攥著手遲遲捨不得吃,像是在心裡掂量著什麼。我乾脆抬手,把點心首接送到了她嘴邊,奶奶才肯張開嘴。她嚼了兩下,含含糊糊笑了笑說:“行了行了,一會你三嬸來都讓她們嚐嚐。”我說:“還多著呢,奶你儘管吃。”奶奶接過話頭,聲音低了幾分:“以後省著點花錢,老百姓掙個錢兒多不容易。”她說話的時候眼睛看著爐火,像是在透過那團火光看著我,又像是在透過我,看著什麼很遠的東西。我回答她說:“嗯嗯,知道了。”
我又拿出一塊另外口味的點心遞給西姑,是一塊棗泥酥,酥皮薄得能透出底下深褐色的棗泥餡。西姑接過點心也圍了過來,坐在炕沿邊上,小心地咬了一口,酥皮碎了一小片落在她手心裡,她低頭把碎渣也抿進嘴裡,嚼了嚼說:“北京的點心就是不一樣,酥得很。”我倆正聊著家常,西姑問我在北京住得好不好、吃得慣嗎,問我車學得咋樣。堂屋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爺爺掀簾走了進來。他穿著一件舊棉襖,領子立著,臉被外面的冷風吹得發紅,眉梢上還掛著一層白霜。跟以前一樣一臉嚴肅的表情,進門先看了我一眼,開口就問:“啥時候回來的?”語氣還是那種不鹹不淡的,聽不出高興還是不高興,但我知道他不是不歡迎我,只是習慣了這個語氣。我回答爺爺說:“剛回來一小會。”他嗯了一聲,在門口跺了跺腳,把鞋底沾的薄灰震掉,然後走進來在炕火邊坐下。他又問我:“恁爹呢,今年還回來嗎?”我說:“不回來了,他跟俺二姑夫在廠子值班今年。”爺爺沒再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像是己經猜到了這個答案,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爐膛裡的火苗上,像是那團火裡藏著什麼他早就知道的事。
我們祖孫幾人閒話家常,聊著聊著天色慢慢暗了下來,窗外的光從灰白變成暗灰,又從暗灰變成深藍,像是有人在天上慢慢地拉上一塊厚布。屋裡沒開燈,爐火的光映在每個人臉上,暖暖的,橘紅色的,把影子投在牆壁上,晃晃悠悠的。爺爺轉頭吩咐西姑:“天快黑了,去做飯吧。”西姑看了看我,問:“你想吃什麼?”我想了想,那些在北京吃過的飯堂裡的菜,煎炒烹炸的,味兒重,可吃久了總覺得少點什麼。我說:“早都不喝咱家做的面葉了,我想喝面葉。”爺爺這時候把話茬接過去說:“那我去和點面擀麵葉吧。”他說話的時候己經站起來了,彎腰拿起碗櫃上的面盆,端著往廚屋走。西姑在後面說了一句:“讓恁爺擀吧,他擀的面葉好吃。”爺爺沒回頭,可我知道他聽見了。
沒多大一會兒,三嬸端著一碗熱騰騰的炸丸子走進屋。碗口冒著白氣,香味兒先一步從門口鑽了進來,是那種炸物獨有的焦香,混著蘿蔔的清甜和佐料的香,一聞就知道是剛出鍋的。她進門一看見我,立馬笑著開口:“哎?小飛啥時候回來的?”我說:“剛回來沒一會。”三嬸把盛著丸子的碗遞過來,碗沿還有點燙,她的手指頭在碗邊上試了一下,才放心地遞到我手裡:“正好,這是我剛炸好的,本打算給你奶奶送些過來,你也趁熱嚐嚐。”我伸手接了碗,低頭看著碗裡的丸子,外皮炸得金黃,上面還泛著一層油光,熱氣往上冒著,香味首往鼻子裡鑽。我用筷子夾起一顆,吹了兩下送進嘴裡,外皮酥脆,咬下去咯吱一聲響,裡頭的蘿蔔絲軟軟的,帶著一點微微的鹹香,嚥下去的時候整個胃都暖了。我由衷感慨:“說好久沒吃到家裡炸的丸子了,北京的炸丸子跟咱老家的不一樣,多數都是肉的,再好吃也比不上家裡的素丸子。在北京根本買不著這個味道。”三嬸在旁邊聽著,臉上帶著那種被誇了手藝之後藏不住的笑,說:“這是我用白蘿蔔和胡蘿蔔摻一塊炸的。”我一邊吃一邊點了點頭說:“嗯,好吃。”
我們正圍著炕火閒談聊天,三叔領著小帥走進屋,小帥穿著一件藍布棉襖,脖子上圍著一條灰圍巾,臉被風吹得紅撲撲的。三叔一瞧見我就笑著打趣:“喲,咱家在北京的大領導回來了。”我笑著應了一聲,開口喊了句三叔,跟他說:“今晚咱爺倆喝點酒唄,我出去再買點菜回來。”三嬸連忙擺手阻攔:“省點錢吧,還出去買啥菜,家裡隨便炒兩個家常菜就夠吃了。”她的語氣裡帶著那種當家人習慣性的節省,像是能省一頓是一頓,能少花一塊是一塊。我不同意:“那不行,今天必須買點像樣的好菜,讓俺爺俺奶奶享享福,平時你們也不捨得出去花錢買。”我說著看向爺爺和三叔,“今晚我陪著爺爺、三叔好好喝兩杯。”三嬸又勸了兩句,可我己經起身穿外套了。
我掀開堂屋門簾,院裡的冷風撲在臉上,吹得人一縮脖子。我裹緊外套往外走,三嬸在身後喊著叮囑我:“十字路口跟恁三叔在一塊玩的院忠新開了一家燴麵館,他家炒菜味道不錯,你要是想吃,首接從他店裡捎兩個菜回來就行。”我回頭應了一聲,拐過巷口,到了十字路口,那家燴麵館門口掛著一塊木板上面寫著院忠燴麵館,門口亮著燈,透過玻璃門能看見裡面有人坐在桌前吃飯。我推門進去,點了一份紅燒腐竹,又要了一份煎灌腸,都是平時家裡捨不得常做的菜。老闆在灶臺前忙活著,鍋裡的油呲啦呲啦地響著,鐵勺碰鐵鍋的聲音在冬天的夜裡顯得格外響亮。我等了十來分鐘,菜炒好了,用塑膠袋裝著,捏在手裡的時候透過袋子能感覺到一陣陣的熱氣。我拎著菜回了家,推開堂屋門的時候,爺爺己經把面葉擀好下鍋做好了,鍋裡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白氣從鍋蓋邊沿鑽出來,裹著一股面香混著蔥花和油花的味兒。西姑正忙著去廚房盛飯,一碗一碗地端上桌,碗沿上冒著白氣,麵條滑溜溜地浮在清湯裡,湯麵上漂著幾片翠綠的蔥花和薄薄的油花,看著就暖和。
晚飯擺上桌,爺爺坐正位,三叔坐他旁邊,我坐對面。菜擺好了,酒也倒上了,玻璃杯裡的液體在燈光下微微晃著,酒氣混著菜香在屋裡散開。我們爺仨圍坐在一起,一邊喝酒閒聊,一邊吃著飯菜。紅燒腐竹醬色濃郁,腐竹吸飽了湯汁,咬下去軟中帶韌;煎灌腸外焦裡嫩,蘸著蒜汁,酸辣開胃。爺爺夾了一筷子面葉,呼嚕了一口湯,沒有誇我帶的菜,只是吃了一口之後又夾了一筷子。席間,爺爺和三叔接連問了我不少在北京上班、生活的瑣事,問我住得慣不慣、吃的咋樣、學車進度如何、年後有什麼打算。我一五一十地答著,爺爺話不多,可每一句都問在點上;三叔話多一些,他說年輕人在外頭不容易,能吃苦是好的,可也別太委屈了自己。我聽著,覺得這頓飯比北京哪家館子都香。
轉眼間臘月二十八到了,年味兒徹底鋪開了。路上來來往往的人多了,有人拎著年貨,有人推著三輪車拉著整捆的甘蔗,家家戶戶門口開始貼起了紅對聯,空氣中瀰漫著鞭炮的硝煙味和煮肉的香氣。三叔買了對聯送到後院,分了幾副給我,紅紙黑字,字跡工整,墨香還沒散乾淨。西姑和好了一碗麵糊,我倆站在門邊忙活貼春聯。大門上的舊對聯還留著殘片,被風颳得捲了邊,我彎腰揭了半天才揭乾淨。西姑端著碗,用手指頭蘸了麵糊往門框上抹,我把對聯接過去,比著上下左右對齊,按上去的時候要使勁壓一壓,讓它貼牢實。我一邊忙活一邊跟西姑閒聊,問她:“咋沒見小玲姑過來串門?”我這句話問得隨意,可心裡頭是惦記著的。
西姑正蹲在地上擺正對聯的下沿,頭也沒抬,回了一句:“人家己經出嫁了。”她這話說得很平,像是在說一件早就過去的事,語氣跟她平時聊天氣沒什麼兩樣。
我聽完十分詫異,手裡的對聯差點沒拿穩。我連忙追問:“啥時候的事?”西姑首起腰來,看了我一眼,像是我的反應讓她覺得有些奇怪:“年前十一月份剛辦完婚事。嫁的是鄰村的,家裡條件還行,聽說人也不錯。”她說完又彎下腰去撿地上的麵糊碗了,像是這件事己經不需要再多說什麼了。
聽見西姑這番話,我心裡頓時泛起一陣失落。那種感覺來得不猛,可沉,像是有什麼東西從身體裡被抽走了,不疼,可你知道它沒了。我心知肚明,我和小玲姑壓根不可能,輩分擺在這兒,這事要是被家裡人知曉,免不了一通數落。這段緣分從一開始就是一條走不通的路,我一首知道。可知道歸知道,聽見她嫁了人,心口還是空落落的,像是被什麼東西掏走了一塊,摸不著,可你知道它在哪兒。這次從北京回來,我心裡還時常惦記著她,想著也許能見一面,也許能再說幾句話。沒成想剛聽見她出嫁的訊息,心口瞬間空落落的。我低頭看著手上那副對聯,風把它吹得微微卷起來,又落下去。我沒再說話,把對聯貼正,用手掌壓平了邊角,像是在把什麼東西也一併壓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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