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老家第二天,離中秋節還差一天。院裡的棗樹上掛滿了青紅相間的棗子,沉甸甸地垂著,風一吹就輕輕晃,像是隨時會落下來。奶奶一大早就在廚屋裡忙活,蒸了一鍋熱氣騰騰的紅棗花糕,滿院子飄著甜絲絲的麥香味兒。太陽昇到棗樹梢頭的時候,小玲姑和小琴姑來家裡找西姑玩了。
兩個姑娘一前一後進了院,小玲姑穿著件碎花短袖,頭髮紮成低馬尾,比去年更會打扮了,瓜子臉長開了,眉眼間透著一股利落的氣質,在村裡算是數一數二的漂亮姑娘。小琴姑跟在後頭,還是那副愛說愛笑的性子,一進院就喊:“嬌玲,在家沒?出來玩!”西姑從廚屋裡探出頭應了一聲,擦著手走出來。我在院子裡正蹲著刷牙,滿嘴白沫子,抬頭看見她們,含糊地招呼了一聲。小玲姑的目光落在我腰帶上掛著的那臺黑色漢字傳呼機上,先是一愣,然後忍不住多看了兩眼,臉上的表情從驚訝慢慢變成了好奇。
“喲,小飛,你這是傳呼機?”小玲姑走過來,彎下腰仔細瞧了瞧,臉上帶著又驚又喜的表情,“北京都流行這個?你在外頭可真混出本事了,都能用上傳呼機了。”小琴姑也湊過來,伸手輕輕碰了一下傳呼機的外殼,嘖嘖了兩聲,說:“能自己掙錢養活自己了,比咱村裡那些還窩在家裡的強多了,有出息。”
我擦了擦嘴,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攢了仨月工資買的,也不是啥稀罕東西。”說著我拍了拍那臺黑色的小方塊,心裡卻還是覺得它沉甸甸的,像是那一小塊東西不僅是一臺呼機,更是一個證明——證明我在北京待住了,沒餓死,也沒往回跑。
正說著,三爺家本家的大嬸端著一小盆剛煮好的花生棗進了院。那盆還在冒著熱氣,花生和紅棗混在一起煮的,皮上泛著油亮亮的光,花生殼煮成了深褐色,紅棗脹得鼓鼓的,一進院就是一股甜香味兒。她一進門就喊奶奶:“大娘,新下來的花生,煮了一鍋給你們端來嚐嚐鮮。”她看見我站在院子裡,放下手裡的盆,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臉上堆著笑,格外親近:“小飛回來了?哎呀,可真出息了,看著比去年更斯文了不少,也高了。”她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手上帶著煮花生留下的溫熱,“在外頭好好幹,別惹事,別讓你奶奶提心吊膽地擔心你。”
我笑著點了點頭:“知道了大嬸,放心吧。”
奶奶端著盆去了廚屋,我轉身進屋,從提包裡拿出從北京帶回的糖果和點心,拆開了紙包,擺在院子裡的桌上。花花綠綠的糖紙在太陽底下閃著光,奶糖、水果糖、酥糖,還有幾包果脯,看著就招人喜歡。小琴姑先伸手拿了一顆奶糖,剝開糖紙丟進嘴裡,含含糊糊地說:“真甜,北京的糖就是不一樣。”小玲姑也拿了一塊棗泥酥,咬了一口,沒說話,只是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嚼了半天也沒咽,像是在慢慢品那股北京的甜。大嬸也嚐了一顆酥糖,嚼了幾口,連連點頭:“別說,北京的東西確實精細,比咱鎮上買的好吃多了。”
中午吃飯的時候,爺爺很少跟我語重心長地講話。這天,他端著碗,筷子擱在碗沿上,看了看我,像是在斟酌怎麼開口。過了一會兒他才說話,滿腔河南話,每個字都沉甸甸的:“小飛,你在北京不忙了,經常去你後媽那裡走動走動。人家嫁給你爸了,當孃的角色在那裡擺著呢。今後你娶媳婦結婚,不管人家是不是親孃,人家都要擔起父母的名分。”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我們年紀大了,有些事也不能插手,到時候都要全靠人家給你張羅操心。”
我低著頭,沒說話,碗裡的麵條在冒著熱氣,湯麵泛著一層油光,我卻一口也夾不起來。我知道爺爺說得有道理,可在我心裡,那個家始終隔著一層什麼東西,每次走進去,都覺得身子是僵的,笑是擠出來的,連說的話都像借來的。可我也知道,爺爺說這話的時候,語氣不是命令,是提醒——他在替他走不動的那天做準備。
這時候奶奶放下手裡的碗筷,滿臉發愁地看著我:“前街社香你非要把親退了,往後可咋辦呀?咱家條件又不好,外頭誰家一打聽,聽說咱起小沒娘,多少都會嫌棄。我整天都在發愁,你今後能不能尋個媳婦。”她說話的時候眉頭皺得緊緊的,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像是這件事比她手裡的任何活計都重。
我回答奶奶:“我以後自己在外頭自談,放心吧。”可說這話的時候,我自己心裡也沒底。我不敢說得太滿,也不知道該怎麼說才能讓她放心。可我沒敢說北京現在就有一個女孩喜歡我,我怕說了今後沒能走到一起,讓他倆空歡喜一場。那句話像一顆沒熟的棗,掛在枝頭青澀澀的,誰也不敢去碰,怕碰掉了就什麼都沒了。
吃完飯,奶奶和西姑在廚屋刷碗的時候我過去問奶奶:“西姑因為什麼離的婚?”西姑站在旁邊,低著頭,也不說話,手裡的抹布攥著鍋沿來回擦,一個地方擦了又擦,鍋沿都被她擦得鋥亮了,她也沒停下來。奶奶把碗擱在案板上,嘆了口氣,聲音壓得很低:“人家那邊嫌你西姑性子悶不會說話,懷疑你西姑腦子不靈光,不會來事,不懂人情世故,說咱憨傻。”她說完,抬頭看了看東屋的方向,又補了一句:“離婚後,她婆家把你西姑陪嫁的東西都讓你幾個叔拉回來了。”說著,奶奶的眼眶紅紅的,她沒有伸手去擦,只是低著頭繼續刷碗,水流聲嘩啦嘩啦的,像是在替她掩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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