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六，天還沒亮，院子裡就熱鬧起來了。

我躺在炕上，聽見外面有人說話，有腳步聲，有搬東西的聲音。鍋碗瓢盆叮叮噹噹響，有人在喊“這個放這兒”“那個搬那邊”。我從被窩裡探出頭，窗外的天灰濛濛的，太陽還沒出來。我疑惑的在想，怎麼又回奶奶屋了？昨晚在三叔婚房壓床的，什麼時候奶奶把我抱回來了。西姑也醒了，揉了揉眼睛，趴在窗戶上往外看。

“小飛，快起來，今天三叔娶媳婦。”奶奶推門進來，手裡拿著我的衣裳。那件深藍色的棉襖，還有新褲子、新鞋，都是昨天就準備好的。“穿上，別磨蹭。”

我穿上衣服，跑到院子裡。嚯，院子裡己經變了樣。

三口大鍋己經支起來了，架在臨時壘的灶臺上，鍋底下的柴火燒得旺旺的，火苗舔著鍋底，噼裡啪啦響。最大的一口鍋燉菜，中間那口鍋蒸饅頭，最小那口鍋燒水。熱氣騰騰的，白霧從鍋蓋縫裡冒出來，飄了一院子。

本家的嬸子們早就來了。二奶奶在灶臺邊指揮，嗓門很大，隔老遠就能聽見。“火再大點！饅頭該上籠了！”三奶奶蹲在地上擇菜，一大筐菠菜，嫩綠嫩綠的。二嬸在切菜，刀起刀落，篤篤篤篤，案板上的土豆絲堆成了小山。大嬸，是二爺家的兒媳婦，也在幫忙，她蹲在盆邊洗蘿蔔，洗得乾乾淨淨，白白胖胖的。

“小飛，別在院子裡礙事，去前院看看你二爺家那邊。”奶奶從廚屋探出頭，手裡拿著長筷子，圍裙上沾著面。

前院二爺家院裡也支起了兩口大鍋。二爺是爺爺的親弟弟，兩家人住得近，隔著一道牆，辦喜事互相幫忙。二爺家的院子裡也忙得熱火朝天，男人們搬桌子、擺凳子，女人們洗菜、切菜。本家的幾個叔叔扛著長條凳從巷子裡走過來，一趟一趟的。

三叔今天穿了一身新衣裳，深藍色的中山裝，頭髮梳得油光光的，腳上是一雙黑皮鞋。他站在堂屋門口，臉上帶著笑，可那笑是僵的，比哭還難看。他緊張，誰都知道。三叔這人，平時在村裡跟誰都能說幾句，可一碰上大事就悶葫蘆。今天是他結婚的日子，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就是笑。

“老三，笑啥呢？還不去迎親？”爸爸從西屋出來，拍了拍三叔的肩膀。

三叔嘿嘿了兩聲，沒動。

“拖拉機來了！拖拉機來了！”西姑從院門口跑進來，喊著。

一輛拖拉機停在了院門口，車頭扎著一朵大紅花，紅綢子從車頭一首繫到車斗。車斗裡鋪著紅褥子，是昨天剛縫好的新被子。駕駛員是本家的一個叔叔，穿著軍綠色褂子，胸前也別了一朵小紅花。三叔被推上了拖拉機，坐在車斗裡，旁邊跟著兩個本家的嬸子——二奶奶家的兒媳婦和三奶奶家的兒媳婦，都是能說會道的，負責去女方家接親、擋門、說吉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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