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晚上，本家的叔叔們散了以後，院子裡安靜下來。碗筷收拾完了，桌子抹乾淨了，凳子靠在牆根。大姑和三姑在廚屋裡洗了手，脫了圍裙，說要回去了。大姑家住外村，三姑嫁得近，可天黑了也不方便。奶奶說：“住下吧，明天再走。”大姑說：“不礙事，路不遠。”三姑說：“我送大姐一段。”兩個人拿著手電筒，出了院門。

堂屋裡剩下爺爺、奶奶、姑姥姥、三叔、三嬸，還有我和西姑。爸爸在西屋沒出來，西屋的門關著，窗戶紙上映出昏黃的燈光，他的影子一動不動，不知道是在收拾東西還是在發呆。

西姑不說話，拉著我在棗樹下蹲著，月光從棗樹葉子縫裡漏下來，灑了一地碎銀子。爺爺跟姑姥姥說話，問她北京的事兒，問她大爺的工作，問她小易的學習。姑姥姥一一回答，聲音不大，有氣無力的。

奶奶從堂屋出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看了一眼西屋的窗戶，又看了一眼蹲在棗樹下的我。她走過去，敲了敲西屋的門。

“大成，你出來一下。”

西屋的門開了，爸爸走出來。他換了一身乾淨衣裳，頭髮梳了梳，臉上的淚痕己經幹了，可眼睛還是紅的。他跟著奶奶進了廚屋，門關上了。

廚屋的燈亮著，窗戶紙上映出兩個人的影子。我蹲在棗樹下，豎著耳朵聽。

“娘，咋了？”爸爸的聲音。

“我問你，桂香是不是回城裡她孃家了？”奶奶的聲音低低的，可我聽見了。

爸爸沉默了一會兒。“嗯。”

“那你們……”

“離了。”爸爸的聲音悶悶的。

奶奶沉默了。我看見窗戶紙上的影子動了一下，奶奶抬起手，在臉上擦了一下。她在抹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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